夕阳的金辉浸透洛水,将东序侧殿外玉砌雕栏投下长长的影子,如同深色的烙印刻在殿前广场冰冷的青石地砖上。广场中央早已搭设起一座高台。粗壮的原木尚未完全刨平,缝隙里渗出新鲜树脂粘稠的气息,混合着另一种更为浓烈而原始的腥气冲荡在空气里。六只牺牲——健硕的黑牛、温驯的白羊、鬃毛油亮的肥豕、桀骜的黄犬、雄骏的青骢马、甚至最后一只昂首挺立的雄鸡——都被精赤上身的巫祝们以蛮力死死按倒在巨大的玉琮前。
玉琮乃昆仑寒玉所成,高逾人臂,在夕照下呈现出温润内敛的羊脂光泽,通体光素无华,只以最庄重的形制彰显其沟通天地的神圣职责。
为首的大巫祝,身披以玄鸟尾羽和朱砂浸泡过的赤绡祭衣,脸上的油彩涂抹成怒目狰狞的图腾纹路,高高扬起一柄非石非金的暗沉骨匕。那匕首古老得辨不清原貌,尖端一点黑芒却冷冽如深渊之渊。大巫祝喉中涌出古怪而激昂的音节,似诵似号,猛然挥下手臂,如电如雷!
“啜——!”“嚓!”“嗤——!”
沉闷的筋肉撕裂声与骨节碎裂的脆响次第爆开,间杂着牺牲垂死前那一声声骤然拔高又戛然而止的痛苦悲鸣。腥热的鲜血如灼热的铁水泼溅喷射,在夕阳的残照下闪烁着诡谲不祥的暗红光泽,滚烫的液体冲开淡薄早春凉意,甚至带起一小片蒸腾的血雾。喷涌的血泉溅湿了巫祝们的祭衣与赤裸的臂膀,又在冰冷平滑的青石板上肆意漫流,勾勒出蜿蜒刺目的死亡印记。
更多身披暗褐色麻衣的巫人跪伏在侧,手中捧着硕大的青铜匜。匜口铸成兽首或怪鸮的模样,狰狞张开的兽吻处源源不断承受着牺牲体内奔涌而出的热流。待匜中盛满翻滚的红浆,巫人们立刻捧起,动作迅捷而虔诚,沿着高台边缘狂奔。
“泼!”大巫祝猛地一指高台那粗粝的原木基座与周边地面。
浓稠温热的牲血被猛然泼洒出去!如同一场灼烫的铁雨,腥红迅速在冰冷的青石板上铺开,被粗粞的木板贪婪吸吮。更多的血沿着木料的纹理恣意流淌,蜿蜒淌下台阶。这些巫人如同血中操戈的诡异生灵,脚步在粘稠的血泊中践踏,发出令人心悸的“啪嗒、啪嗒”声。他们的脸,他们的手,他们单薄的麻衣,尽被这浓重的赤色浸染渗透,腥气浓稠得几乎凝成块状在喉头滚动。
空气中弥漫开浓烈的血腥、内脏的腥膻和粪便失禁的污浊气息,令人几欲作呕。
一位负责操匜的年轻巫人因踩到一片湿滑凝固的血块,脚下一个踉跄,手中铜匜一倾,泼出的牲血竟飞溅到前排某位诸侯的纁裳衣摆和镶嵌玉瑱的丝履之上。那诸侯眉头微不可察地一蹙,眼神中的嫌恶一闪而过,但随即又被更深的冷漠掩去。
“放肆!”他身后一位高大的甲士按剑低叱。
年轻巫人瞬间面色如土,匍匐在地颤抖如风中落叶:“公……公恕罪!小人该死!小人该死!”
那诸侯却反而伸手虚拦了一下身后的甲士,目光转向高台中心正在洒下朱砂雄黄、口中疾诵愈发激越的大巫祝,嘴角只牵起一丝几不可见的冷笑弧度。这笑意极淡极快,随即又恢复成一个忧心忡忡的臣子模样。
高台之下,依公、侯、伯、子、男爵位严格划分的班列中,诸侯们皆身着符合礼制的最庄重祭服,面朝高台深深躬礼跪坐。衮服十二章纹在夕阳血色和不断泼洒牲血的腥气中沉浮。最前方是鲁侯姬伯御,他年纪较长,冠冕垂旒一丝不乱,脊背却深深弯折,苍老浑浊的眼中泪光闪动,那份忧戚之态真切动人。与之并肩的晋侯姬师服显得年轻冷峻,薄唇紧抿,线条刚硬的下颌微微扬起,凝视祭台的眼中情绪如雾中寒星。身后是齐侯姜不辰,他体貌宽厚,此刻不住用宽大的玄端袖袍擦拭着眼角,双肩似在压抑不住的悲声中抽搐起伏。身侧紧邻的卫侯姬扬,面皮青白,眉头紧锁,一双手在宽袖中紧握成拳,指节因用力而泛出苍白之色。
低沉浑厚的集体诵念祷词声如滚雷般起伏轰鸣,字字沉重地叩击在每个人心头:
“昊天有威,其命佑周……俾我王祚,永世其昌……维天之威,毋坠命常……”
祷声悲怆宏大,汇成一股精神力量的洪流,在血泊氤氲的高台上空回荡轰鸣。肃穆悲怆之色,似乎充溢在每个诸侯的脸上。然而细辨之下,这层层叠叠、如墙如浪的声浪深处,隐隐透出某种虚弱的空洞——仿佛在重复某个不容置疑的符号,而非发自深心的呼告。那声音更像是一种权力的展演,一个不得不进行的盛大仪式。
那沾了血污的衣摆与丝履的主人——楚子芈熊渠——在这震耳欲聋的祷声合鸣中,缓缓直起身。他并未随众人一同高声诵念。一丝难以察觉的嘲弄掠过他褐色的眼瞳深处,如同风吹过古潭表面那一层浮动的光影,旋即又沉入深不可测的潭底。他的目光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