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九沉默不语。他知道接下来要面对的是什么。
这是自从母亲来到旧金山后,他们之间反复上演的对话。
“你睇睇外面,”
李兰伸手指了指祠堂外,
“这么大的家业,咁多人靠你食饭。你出海,他们为你摇橹;你同人打生打死,他们为你搏命。你是他们的主心骨,是他们的天。可是,陈家的天呢?边个来顶?”
“你跟我说,你成日忙住同鬼佬斗,跟鬼佬的堂口斗,你要为咱们争口气。好,这些娘不懂,但娘支持你。可你争来了什么?争来了这偌大的基业,以后要交给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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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睇睇祠堂里的牌位,你老豆、你阿爷、你叔公,他们都睇住你!”
“你若是连个后都没有,你将来有何面目去见他们?我这个做娘的,将来到了九泉之下,又有何面目去见陈家的列祖列宗?”
一番话说得又急又快,李兰的胸口剧烈地起伏着,眼眶也红了。
陈九心中涌上一股深深的无力感。
他抬起头,望着母亲,声音沙哑地说道:“娘,现在不是说这些的时候。外面的白人虎视眈眈,会馆的人也未必真心。我走错一步,这所有的一切,都会烟消云散。我……”
“我什么我!”李兰打断他,“这些都是借口!天底下边个男人唔系一边打生打死一边成家立室?你就系心里冇将呢件事当回事!你就系唔想畀我呢个老嘢安心!”
她走到陈九面前,蹲下身,拉住他的手。
她的手很粗糙,布满了老茧,但却很温暖。
“阿九,当娘求你,好唔好?”
她的声音软了下来,带着哀求,“你成个家,给娘生个孙子,让娘这颗悬着的心,能落下来。你看看洗衣坊的那些姑娘,哪个不是好人家的女儿?身子干净,手脚勤快,能生养。你挑一个,只要你点头,娘明天就去给你提亲!”
陈九闭上了眼睛。
他的脑海里,浮现出的却不是洗衣坊那些姑娘们或感激或畏惧的脸,而是一张已经遥远模糊的脸。
李兰一愣,以为看穿了他的心思。
她沉默了片刻,突然问道:“你老实跟娘说,你是不是心里有人了?”
“是那个……那个姓林的先生,对不对?”
陈九没有说话,但他的沉默,已经是一种回答。
李兰长长地叹了一口气,松开了他的手,站起身来,仿佛瞬间苍老了好几岁。
陈九知道,母亲不喜欢林怀舟抛头露面,也不喜欢林怀舟之前那纸婚约。
他更知道,这个从小温柔话少的女人,今日不知道做了多少思想工作才这么硬气一次,显然是心里担忧到了极点。
最终,是陈九先败下阵来。他深深地低下头,额头几乎触到冰冷的地面。
“娘,你别逼我。”他的声音里充满了疲惫。
李兰看着儿子垂下的头颅,心又软了。
她知道自己这个儿子,吃软不吃硬。她走过去,轻轻抚摸着他的头发。
“阿九,娘不是要逼你。娘只是想问你一句,你准备……拿那个林姑娘怎么办?”
她顿了顿,语气缓和了许多,
“你如果真的喜欢她,总不能不清不楚地拖着人家。一个女人的名节,比天还大。你如果不打算娶她,就早点断了念想,也别耽误了人家。如果你想娶她……”
她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已经很明显。
陈九的心乱如麻。他知道母亲说得对。
李兰接着说,“九仔,如今日子难得安稳,趁着这个时间娶了吧,阿娘心里也踏实,将来下去了面对你爹,也算是心里不亏。”
陈九帮她擦了一把眼泪,扶她起来坐下,
“阿娘,您看到的安稳,是假的。”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字字千钧,“今年年的这场大恐慌,让东部的工厂倒了大半,无数失业的白人工人坐着火车涌到加州来 。他们找不到活干,便把怨气都撒在我们头上。他们的报纸,天天骂我们是黄祸,是来抢饭碗的寄生虫 。他们的政客,也在背后撺掇,恨不得咱们全都滚出去才好。”
“娘…..”
陈九的目光落在母亲花白的鬓角上,心头涌起一阵酸涩。
阿妈比之前,老了何止几倍。
“是那些洋人老爷又使了绊子?”
她轻声问,带着担忧。
陈九摇摇头,身体微微前倾,“不只是金山的事,阿妈。”
他深吸一口气,沉默许久,终是决定将胸中积压的块垒向最亲近的人倾吐,
“我烦的是…是那片故土的天,怕是要塌了。”
“故土?”阿妈眼中闪过一丝茫然和更深的忧虑。
“是,珠江那边,大清国。”
“阿妈,您还记得我小时候,听来的那些’长毛’(太平军)的事吗?那时只觉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