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他终究是容闳,那个坚信知识与文明能改变一切的先行者。他可以理解陈九的绝望,却无法认同他的道路。
陈兰彬则早已将陈九视为无可救药的“乱党”,他拂袖而起,连一句场面话都懒得再说,径直向门外走去。
在他看来,与这等“化外之民”多说一句,都是有辱斯文。
阿昌叔走了过来,脸上带着微笑,但眼神里却藏着一丝冷意:“几位大人,宴席已经备好。请问二位,是现在用,还是……”
陈兰彬哪里还有半分吃饭的心情,他猛地站起来,一挥袖子:“不必了!备车,我们走!”
他一刻也不想在这个地方多待,这个地方,这个人和他所说的一切,都让他感到无比的恐惧和恶心。
最终,是容闳打破了沉默。
“陈九先生,”他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西装,恢复了那份属于知识分子的体面与风度,
“今日之会,就此别过吧。”
“容先生,还请留步,”
陈九看了一眼已经离去的一行官员。
“我陈九在金山流的每一滴血,赚的每一块银元,握紧的每一杆枪,最终所求,亦是救国。救的是眼前能救的同胞,我还在想,是否能救珠江两岸千千万万还在受苦的父老乡亲!”
“我这捕鲸厂改的华人渔寮,”
陈九指向外面,“太平洋渔业公司、罐头公司,萨克拉门托垦殖农场、东方珍宝行……这些产业,不仅仅是为了赚钱聚势。”
“它们也是我反哺家乡的根基!我的船队,已在尝试绕过洋行盘剥,将北美的粮食、鱼肉,直接运抵广东沿海,以平价售予贫苦渔民农户!我的垦殖区产出粮食和棉花,已开始尝试通过可靠渠道,避开层层克扣,将来我或可以供应给容先生你在国内试图兴办的纺织厂。
“容先生,你说实业救国,我陈九,在金山做的,亦是实业。是刀口舔血、夹缝求生,为海外华人争命的实业!更是试图用金山之利,反哺珠江之困的救国实业!你要在国内开矿、修路、办厂,缺什么?缺银子!缺不受洋行和贪官钳制的机器!缺懂行可靠的技工!这些,我陈九在金山,或可助你一臂之力!”
容闳面色一变,
他急切地问:“此言当真?如何助我?”
陈九斩钉截铁:“当真!我金山产业,每年利润可观。我可设立一笔资金,通过你在国内信任的渠道。”
他意味深长地看了容闳一眼,暗示避开朝廷官方,
“注入你所办的切实能惠及民生的实业。比如你提过的采矿、缫丝、铁路勘探!所需之西洋机器,我可通过旧金山的渠道,避开洋行加价,甚至利用某些特殊航线,直接运抵!至于技工…”
“金山此地,汇聚了多少被铁路公司榨干抛弃的华工?他们中不乏能工巧匠!由我甄选可靠之人,由你设法安排,以归国侨工身份,带着他们在金山积累的经验和技术,回去助你!”
容闳的心脏剧烈跳动起来。
资金、设备、熟练工人。
这正是他实业计划面临的巨大瓶颈!
他激动地站起:“陈先生,若真能如此,纯甫感激不尽!此乃真正利国利民之壮举!只是…这朝廷方面…”
“朝廷?”
陈九嗤笑一声,
“容先生,我助的是你容闳,是你心中那个想让百姓过好日子、想让国家强起来的念想!不是那个腐朽透顶的朝廷。我的银子、机器、人手,只给真正做事、真正为民的人!”
“金山路远,国内许多事,我陈九一介草民,无能无力。还请先生转圜,多保重身体。”
容闳深深一揖:“九爷高义,容闳铭记!具体章程,容咱们再仔细商议!”
陈九看着他,没有说话,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大厅重归寂静。
陈九独自立于巨大的“华人总会”牌匾之下,目光深邃,望向东方。
檀香缭绕中,他仿佛看到了波涛汹涌的太平洋彼岸,珠江口贫瘠的土地,以及一条由金山的血泪、白银和钢铁铺就的,曲折而充满希望的救国之路。
这条路,与容闳的理想主义并行,却扎根于他亲手建立的、冰冷而坚实的现实根基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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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陈兰彬和容闳的马车消失在街角后,
大厅里,那些一直沉默的华商们,才终于敢喘口气。
一位年纪最大的老馆长,颤颤巍巍地走到阿昌面前,低声问道:“昌哥,九爷他……他刚才说的话……”
阿昌的脸上,笑容已经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与陈九如出一辙的冷硬。
“九哥说的话,就是我们华人总会要走的路。”
他环视众人,一字一句地说道,“你们今天,听到的,看到的,都给我烂在肚子里。谁要是敢泄露半个字出去……”
他没有说下去,但那眼神中的杀气,已经说明了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