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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维多利亚的萧瑟寂静截然相反,广州黄埔港正被推向沸腾的顶点。
上百艘帆船、蒸汽船、舢板、花艇挤满了整个江面,形成一片晃动不休的、由木头和钢铁构成的浮动城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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码头上,成千上万的人像被捅了窝的蚂蚁,嘈杂、混乱,却又遵循着某种古老的、关于生计与离别的规律在涌动。
“都跟紧了!看好自家的小崽子!丢了就喂鱼了!”
阿昌叔的声音已经喊得沙哑,他站在一艘名为“海晏号”的巨大蒸汽客轮的舷梯口,用他的身躯奋力地抵挡着拥挤的人潮。
他身后,十几个面目冷峻、腰间鼓鼓囊囊的汉子一字排开,他们是广州大盐枭派来“护送”这批货的。
盐枭的旗号在广州黑白两道都吃得开,他们的存在,确保了没有哪个不长眼的帮派敢来这里找麻烦。
在他们守护的通道里,两三百名被招募来的青壮年正排着队,紧张而又敬畏地缓缓登船。
这些人大多来自四邑和珠三角的破败乡村,他们的脸上刻着相似的饥饿与茫然。
有些人背着单薄的行囊,里面可能只有几件换洗衣物和一小包故乡的泥土,
有些人则两手空空,仿佛他们的人生除了这条性命,已再无他物。
他们通过阿昌叔和大盐枭邹叔的渠道,在广东招募的第一批“兵源”。
这些人不是去金山修铁路、开洗衣店的,他们是被许诺了土地、枪支和尊严的未来战士。
阿昌叔花了几个月的时间,除了在广州城招募,还走遍了那些被土客械斗和官府盘剥得最惨的村落,用雪亮的鹰洋和金山的财名,将这些绝望的灵魂聚集到了一起。
“快!别磨蹭!上船就有饭吃!”
一个盐枭的手下不耐烦地推搡着一个犹豫不决的年轻人。
在队伍的另一侧,是另一番截然不同的景象。
楚雄小心翼翼地搀扶着一位头发花白的老妇人,正是陈九的母亲。
李兰穿着一身崭新的蓝布衣裳,但她的眼神却充满了对这个陌生世界的恐惧和不安。她的手紧紧抓着楚雄的胳膊,仿佛那是她在汹涌人潮中唯一的浮木。
“雄仔……阿九他……他真的在那边等着我?”
李兰的声音微弱,几乎被码头的喧嚣吞没。
她临近上船,不知为何又开始担心,仍在重复那个问过许多遍的问题。
“老夫人,您放心。”
楚雄低下头,凑到她耳边大声说,“九哥在金山置办了天大的家业,就等着接您过去享福呢!他说了,您就是咱们所有人的老祖宗,到了那边,谁敢对您不敬,我第一个拧下他的脑袋!”
楚雄的话让李兰稍微安心了一些。
她身后,是一百多个来自咸水寨的陈氏族人。男女老少,拖家带口。
他们是整个宗族最后的根脉。
他们行的是最艰难的路,举族迁移。
变卖了所有能变卖的田产,将希望全部寄托在了那个远在万里之外、名叫陈九的族人身上。
对他们而言,这艘“海晏号”不是一艘船,而是整个宗族的未来之舟。
他们脸上没有招募兵源的那些青壮年的麻木,而是充满了对未来的忐忑、希冀与对故土的无限眷恋。
孩子们好奇地打量着巨大的轮船,妇女们则在低声啜泣,男人们强作镇定,一遍遍地回头望向那片他们再也回不去的土地。
两个截然不同的群体,在“海晏号”的舷梯上汇合了。
一边是背井离乡、寻求庇护的宗族,代表着传统的延续,
另一边是被许以未来的亡命之徒,代表着暴力的开端。
他们将在同一片屋檐下,在同一片大洋上,漂泊数月。
楚雄安顿好陈李兰,回头看了一眼码头。
他握紧了腰间的短刀。
远方,汽笛长鸣,像一声悠长的叹息,又像一声决绝的怒吼。
珠江水翻滚着,载着这一船的希望、绝望、宗族与野心,缓缓汇入更为广阔、也更为莫测的南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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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如墨,
澳门的内港比白天更加不堪。
远处新马路一带的赌场和妓院灯火通明,靡靡之音隐约传来,与这边的黑暗、肮脏和绝望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在一处远离主航道的废弃码头,没有灯火,只有几盏被风吹得忽明忽暗的马灯。
一艘体型不大、船身被涂成黑色的三桅帆船,沉默地静泊在水边。
它的名字被有意地用黑布遮盖了起来。
几十个穿着黑色短打的汉子手持木棍和短刀,将码头牢牢封锁。
他们是澳门最臭名昭着的人贩子的打手。
一辆辆罩着黑布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