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陈九整合致公堂与冈州会馆,立下这“秉公堂”,街面秩序确乎肃清不少。
这“秩序”之下,埋着多少森森白骨。
巴尔巴利海岸那场血战,她事后曾去看过,街道上的血腥味洗都洗不干净。
她用力甩头,似要将这些纷纭杂念驱散。
她的人生,好容易才从那漩涡里挣出,不愿再被卷入那深不见底的墨色。
“王伯,李叔,时辰不早,怀舟先告辞了。明早义学尚有课业。”
她起身,将桌案收拾得整洁,与众人道别。
“路上仔细些。”
王秀才殷殷叮嘱。
林怀舟唇角牵起一抹浅淡笑意,披上外衣,提了那小小的手袋,步下吱呀作响的木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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报社后门,通往一条窄仄的背街小巷。
无都板街的浮华,只有杂物箱和竹编筐子堆叠。
林怀舟一踏出后门,脚步便生生钉在原地。
巷口浓墨般的阴影里,默然立着一个男人。
身形颀长,一袭深色洋装笔挺如刀裁,与这陋巷的颓败格格不入。
他只是伫立,无声无息,却搅乱了周遭的寂静。
林怀舟的心,骤然悬至喉头。
她下意识退后半步,手指死死扣住冰凉的门框,一声惊呼几乎脱口而出。
报社门前不远处,便有秉公堂的兄弟值守。
只需一声……
便在气息将吐未吐之际,那人自阴影中踱出。
昏黄的灯光,泼洒在他面上。
一张她曾无比熟稔,而今只愿永世遗忘的脸庞。
来人摘下帽子,鼻梁高峻,薄唇抿着冷硬的线条。
于新。
林怀舟的呼吸,在这一刻凝滞。
一股寒意自脚底窜起,是他!
这曾经的“未婚夫”,这亲手将她拉入金山,又在她被掳后搅动满城风雨的男人!
这如今金山埠声名显赫的“辫子党”魁首!
他缘何在此?意欲何为?
于新似洞悉了她的惊惧与戒备。
他缓缓抬起双手,掌心向外,示意无恶意,手无寸铁。
“林小姐,莫惊。”
他的声音异常平静,甚至带着一丝刻意的温和,
“非为寻衅。只身一人。”
林怀舟不语。
只死死盯住他,眸中尽是疏离。
她不想听这男人口中吐出的任何一个字。
见她沉默,于新亦不以为意。
他放下手,向前踱了两步,在距她五步之遥处稳稳站定。
“我知,你厌见我。”
于新开口,目光流连于她苍白却倔强清丽的面庞,下巴和手指上还不小心沾染了墨渍,但那份容貌依旧未见三分,还是那么动人。
“亦知,今日不该扰你清静。然,有些旧债,须当面,做个了断。”
了断?
林怀舟心尖猛地一颤。她与他之间,除却那段荒唐的、她从未认下的婚约,还有何债可“了”?
她终于寻回自己的声音,
“于先生。你我之间,当是尘归尘,土归土,无话可说。”
“不,有。”
于新摇头,
“至少,三桩事。”
他略作停顿,似予她喘息之机,随即,一字一句,道出第一桩:
“掳你之人,是曾经的宁阳会馆管事乔三,今日,已伏诛。”
乔三伏诛。
四字如惊雷,在林怀舟脑中炸响。
那个令她受尽屈辱的男人,那个将她人生搅得天翻地覆的祸首,竟……死了?
初闻此讯,不是复仇的快意,而是一片巨大的、猝不及防的空洞。
那些不堪的记忆碎片,如潮水般汹涌而至。
被掳时的肝胆俱裂,囚禁时的无边绝望,如货物般被几个打仔推搡争夺的奇耻大辱……
甚至,后面还要面临什么,她都不敢想….
在广州时,最多就是吃不好睡不好,遭人白眼,初来金山,差点丢了清白和性命。
一切的源头,竟就此湮灭。
她本该欣喜。
可胸腔里翻涌的,只有深不见底的疲惫与厌憎。
她憎恶这一切,憎恶这以血还血、以命抵命的野蛮法则!
她抬首,目光刺向于新:“所以?特来告知,是要我感激涕零么?”
于新似未料她此般反应,微怔,旋即唇边泛起一丝苦涩:“非此意。只是觉得,你该知晓。”
言毕,他自西装内袋,取出一物。
一张折叠齐整、已然微微泛黄的纸笺。
林怀舟瞳孔骤然紧缩!
她认得,那是她的婚书。
是她被“卖”到金山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