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乎是陈九的人,他们负责给农场采购。城里的几家华人的杂货铺、洗衣店,都挂着陈九农场的牌子,说是联营。我去了几家,听到的全都是在说陈九农场的好处。”
“他们说,去农场做工,管吃管住,一个月能拿到二十块鹰洋的现钱,或者还能拿分红。”
“农场有自己的武装护卫队,没人敢去欺负。”
“他们说,陈九老板派了识字先生在农场里教孩子们读书,还请了白人医生定期去看病。”
乔三呆住了。他想象过很多种可能,唯独没有想到这一种。
陈九的影响力,已经远远超出了金山,像藤蔓一样,蔓延到了加州华人生存的各个角落。
他不是在建立一个帮派……
乔三让阿四乔装打扮,偷偷去农场附近看过。
回来的阿四,脸色惨白。
“三爷,那哪里是农场,简直是一座军营。高高的木墙,四角有了望塔,门口有几十个荷枪实弹的护卫在巡逻。我只在远处看了一眼,就差点被发现。”
“他们说,这营地里全都是人。占住的土地一望无际,十万亩怕是都不止….”
乔三彻底绝望了。
他像一具被抽去骨头的空壳,瘫坐在椅子上。
他明白了。
金山,乃至整个加州,都已经没有他的容身之地了。
去别的城市?那些没有华人聚集的城市,他一个黄皮肤的“富翁”,带着一笔巨款,只会成为白人暴徒眼中的肥肉。
回国?他更不甘心。他乔三在金山叱咤风云半生,最后像条丧家之犬一样逃回去?他丢不起这个人。
他成了一片无根的浮萍,在时代的洪流中飘荡,却找不到任何可以停靠的岸边。
在萨克拉门托待了不到一个月,花光了身上所有的零钱后,在一个开始有些冷意的夜晚,乔三,又坐着马车,像幽魂一样,悄悄地返回了金山。
他们回到了普雷西迪奥高地的那栋白色小楼。
米勒牧师对于“王先生”的归来感到十分惊喜,他以为这位“兄弟”是外出“朝圣”归来,信仰愈发坚定了。
只有乔三自己知道,他不是归来,是归巢。
一个等死的囚徒,回到了他自己选择的、也是唯一的囚笼。
他不再关心唐人街的任何消息,他开始酗酒,整日整夜地把自己灌醉。
他时常在醉梦中,回到宁阳会馆那个宽大的太师椅上,下面站着黑压压一片向他请安的兄弟。
他一挥手,就能决定一条街的兴衰,一个人的生死。
可梦醒时分,只有壁炉里渐冷的余烬,和窗外死寂的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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乔三又做梦了。
这一次,他没有梦到会馆的威风,而是梦到了少年时,在广东乡下,跟着父亲在田里插秧。太阳火辣辣地晒在背上,泥水浸泡着双脚,虽然辛苦,心里却很踏实。
父亲对他说:“阿三,人活一世,要对得起脚下这片土地。”
脚下的土地……
一阵突如其来的心悸,将他从沉睡中惊醒。
不是声音。房间里静得可怕,连壁炉里的火都已熄灭。
也不是光线,窗帘拉得严严实实,没有一丝光亮透进来。
是一种感觉。一种被无数双眼睛注视的感觉。
一种被野兽包围的猎物,在劫难逃的死寂。
这是他混迹江湖几十年,从无数次血腥的厮杀和阴谋的刀口上,磨练出的第六感。
他几乎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像一只年迈的肥猫,从床上滑了下来。
他赤着脚,踩在冰冷的地板上,身体紧贴着墙壁,一点一点地挪到窗边。
他伸出微微颤抖的手,小心翼翼地将厚重的天鹅绒窗帘,拨开一道几乎看不见的缝隙。
然后,他向外望去。
小楼的四周,凡是目力所及之处,都站满了黑色的影子。
他慢慢地松开窗帘,任由那道缝隙合拢,将自己重新投入到彻底的黑暗中。
他没有感到恐惧,也没有感到愤怒。
那两种情绪,似乎早已在他从萨克拉门托返回的路上,被寒风吹散了。
他只是觉得……好笑。
一种发自肺腑的、充满了讥讽和荒谬的好笑。
“呵呵……”
一声干涩、嘶哑的笑声,从他的喉咙里挤了出来。
“呵呵……哈哈哈哈……”
他靠着墙壁,缓缓地滑坐到地上。
他笑着,笑得肩膀都在颤抖,笑得眼泪都流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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