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急于知道更多细节的消息,更频繁地让那个阿四早出晚归地去打探。
更让他震惊的消息接踵而至。
“三爷,陈九开了秉公堂,还做了报社。他还通过致公堂做海运生意,听说第一批腌鱼已经运回广州了。”
“他……他竟然在做正行生意?”
乔三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在他几十年的认知里,唐人街的权力就是建立在偏门生意上的。
赌档、烟馆、妓寨。这些才是来钱最快、最能控制人心的手段。
做正行?那是那些“良民”才干的苦差事,又累又慢,如何能养得起百来号打仔?
——————————
乔三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烦躁。
他开始失眠,
他所熟悉的那个世界,那个由会馆、宗族、香堂、规矩和“平安银”构筑起来的地下王国,似乎出现了一道裂痕。
而陈九,就是从这道裂痕里钻出来的、他完全不认识的怪物。
他,乔三,宁阳会馆的前任管事,一个靠着权谋和人心算计爬到顶峰的枭雄,竟然被一个不知道从哪里爬出来的泥腿子,搞得心神不宁。
这是一种比被于新背叛更深刻的屈辱。
于新再怎么不是东西,也是在这个体系里和他斗。
他们遵循的是同一套规则,说的是同一种“语言”。
可这个陈九,好像在用一种乔三完全看不懂的方式,建立自己的势力。
知道的细节越多,他越焦虑,且想不通。
————————
“他凭什么?”
他开始疯狂地让阿四去打探关于陈九的一切。他想找出这个人的弱点,想把他纳入自己熟悉的框架里去分析、去算计。
然而,得到的信息越多,他心中的寒意就越重。
他听说,陈九给为他做事的人开的工钱,从不贪墨可口,比唐人街任何一个老板都高。
他听说,陈九的秉公堂收留了些无家可归的妇女儿童,让她们在义学和医馆里做工,有饭吃,有地方住,不受欺负。
他听说,陈九的人,不收保护费。
乔三感到一阵眩晕。他扶着桌子,险些站立不稳。
他明白了。陈九不是在抢生意,他是在挖根。
他在挖所有会馆、所有堂口的根。
会馆和堂口靠什么控制底层侨民?靠的就是宗族乡情和对生存资源的垄断。
而陈九,正在用更直接、更实在的方式。
金钱、食物和安全一一来收拢人心。
而他,乔三耶,连上牌桌的资格,都已经快要没有了。
他第一次,对自己“东山再起”的计划,产生了动摇。
————————————
时间缓慢流逝。
乔三的小楼,彻底变成了一座信息孤岛。
“阿四,”
一天晚上,他终于下定了决心,“我们离开这里。”
阿四愣了一下:“三爷,我们去哪?”
“沙加缅度(萨克拉门托)。”
乔三的手指,重重地按在了地图上的那个城市。
“金山是待不下去了。我们去二埠,那里至少也有数千同胞。凭我们手里的钱,在那里重新开始,未必没有机会。”
“爷,陈九不是在报上招工?还说他在那里有很大一片土地,很大一片农场?”
“他能有百十亩就撑死了,说大话谁不会?都是骗人做工的把戏…..”
“我之前去过沙加缅度,那里还有很大一个华人聚集地,咱们就去那里!”
那是一个充满了绝望和不甘的决定。
离开金山,等于承认了他在这里的彻底失败。
但他别无选择。他宁愿去一个新地方当个富家翁,也不愿在金山这个伤心地,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时代被埋葬。
几天后,两辆不起眼的廉价马车,悄悄地驶离了那栋白色的小楼。
乔三坐在颠簸的车厢里,最后一次回望唐人街的方向。
那里的天空,被夕阳照出一片诡异的暗红色,像一个永不愈合的伤口。
然而,他以为的“重新开始”,不过是另一场幻梦的破灭。
萨克拉门托的华人社区,比他想象的要小,也要……新。
这里没有盘根错节的百年会馆,没有根深蒂固的堂口势力。
人们谈论最多的,不是哪个大佬又开了新的赌档,而是“陈九农场”的招工信息。
乔三带着人找了半天才住下。
他让阿四出去打探消息,自己则闭门不出。
阿四带回来的消息,让他如坠冰窟。
“三爷,这里……这里几乎成了陈九的天下。”
阿四的声音里充满了沮丧,
“中国沟的苦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