寨子外围,有一条宽阔的护寨河,河上架着一座同样由麻石铺成的三孔石桥。
桥头立着一座高大的牌坊,青砖砌就,虽已残破,但依稀能辨认出顶上刻着的两个遒劲大字:“咸水”。
这便是咸水寨。它的规模,远远超出了楚雄的预料。
寨子连绵一片,不乏深宅大院。
可以想见,在鼎盛时期,这座村寨是何等的富庶,或许仍有余力抵御匪盗甚至官兵的侵扰。
然而,此刻的咸水寨,却像一个幕年的老人。
寨子里很多房子长满了杂草,好几处已经坍塌,露出黑洞洞的缺口。
那座本该威风凛凛的牌坊,也有些歪斜欲倒,。
九爷的家乡,竟然是这般模样。曾经的辉煌与如今的破败形成的巨大反差,让他感到一阵莫名的压抑。
他们刚踏上石桥,异变陡生。
“唏律律——”
一声尖锐的口哨从不远处的榕树后响起。
紧接着,七八个半大的孩子,像一群被惊动的小狼,从各处窜了出来,将他们团团围在桥中央。
这些孩子最大的不过十二三岁,最小的可能还不到十岁,个个衣衫褴褛,头发纠结如草,面黄肌瘦。
但他们的眼神,却完全没有孩童的天真烂漫,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与年龄极不相称的警惕、凶悍,甚至是一丝麻木的残忍。
他们手里都拿着“武器”,磨尖的竹竿、生锈的镰刀、半截砖头,还有一个孩子,手里竟然提着一把比他胳膊还粗的破旧鸟铳。
一个瘦小如猴的孩子,在口哨响起的第一时间,便头也不回地朝寨子深处狂奔而去,显然是去报信了。
领头的,是一个约莫十二岁的男孩。
他皮肤黝黑,身材在同龄人中算是高大结实,手里紧紧攥着一根顶端绑着铁片的鱼叉。
他用一种审视的目光,一遍遍地扫过楚雄等人,最后将视线定格在楚雄的脸上。
“站住!”男孩的声音十分尖利,
“你们系边条水道来的?过路,定系探路?”
“过路”,意味着只是经过。“探路”,则意味着可能是土匪、官兵或是寻仇的敌对宗族的斥候。一字之差,生死之别。
两个稍小一点的孩子壮着胆子,一左一右地靠向男孩,
其中一个正是那个拿着鸟铳的,他学着大人的样子,努力将那沉重的家伙对准楚雄,尽管他的小身板很是吃力。
“讲!你们问边个!”
楚雄看着这群仿佛从狼窝里钻出来的孩子,心中竟生不出一丝一毫的轻视。
在这样的世道里,天真,就等于死亡。
他停下脚步,脸上努力挤出一个自认为和善的笑容,对着领头的男孩抱了抱拳,这是江湖上最通用的礼节。
“各位靓仔,唔使惊慌。我们系过路的生意人,想入寨,问个人。”
为了表示尊重,也为了尽快达成目的,他用了一个在他和所有旧金山兄弟心中,最为尊崇的称呼。
“我们想问……九爷的阿妈。”
话音刚落,预想中的肃然起敬并未出现。
恰恰相反,那领头的男孩,以及他身后所有的孩子,先是一愣,随即爆发出了一阵肆无忌惮的哄堂大笑。那笑声尖利、刺耳,充满了不加掩饰的鄙夷和嘲讽。
“九爷?哈哈哈哈!”
领头的男孩笑得前仰后合,手中的鱼叉都有些不问,“你讲咩啊?九爷?我们咸水寨,得个穷字,得个烂字,边度有咩九爷、十爷!”
他身边的同伴也跟着起哄:“系啊!我们呢度只有被土客佬和洋鬼子杀剩的四爷爷、五爷爷,其他的,都死光啦!”
那个拿鸟铳的孩子用枪口指着楚雄,恶狠狠地说:“你们系唔系专登来我们寨子寻开心的?信唔信我一铳打爆你个头!快滚!呢度冇你们要问的人!”
这突如其来的反应,让楚雄和身后那几个身经百战的汉子都有些措手不及。
在旧金山,在萨克拉门托,只要报出“捕鲸厂九爷”的名号,在华人世界里,恐怕不管是谁都得掂量掂量。可在这里,在九爷自己的家乡,这个名号,竟然成了一个彻头彻尾的笑话。
巨大的反差,让楚雄的心神都恍惚了一瞬。他终于深刻地理解了,九爷为什么总是望着东方沉默,为什么他的眼神深处,总藏着一丝化不开的悲凉。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翻涌的情绪,知道自己用错了方式。他收起了笑容,神情变得严肃而郑重。
“抱歉,各位小兄弟,系我讲错咗。”他的声音变得低沉而清晰,
“我们要问的,唔系咩九爷。我们问的系……陈九。”
他一字一顿,特意加重了语气。
“咸水寨陈李氏的九仔,陈兆荣,陈九。去年,划条烂船走去澳门的嗰个。”
他没说杀了一整队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