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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6章 猎猎(1/3)

    天色阴沉。

    微弱的晨曦,穿过维多利亚港唐人街两侧的木质小楼,投下浅浅的蓝色。

    长街两端,已被彻底封死。

    今日要大开山门,陈九麾下的汉子一早就封锁了街道。

    今天是大日子,他们穿着清一色的黑色短打,深色肃穆。

    街道中央,一座粗木仓促搭就的绞刑架,兀然矗立。

    罗四海的尸身,高悬其上。

    肿胀、腐烂,在死寂的空气中微微晃荡。

    曾经的面孔,此刻是骇人的青紫,空洞的眼窝与半张的嘴,成了蝇虫盘旋的巢穴。

    浓烈的恶臭,顽固地弥漫着。

    黑压压的人群,被无形的界限分割。

    一侧,是陈九的嫡系。

    捕鲸厂的狼,萨克拉门托的血,关帝庙前百战余生的刀。

    他们如磐石般肃立,

    另一侧,是被驱赶、被震慑而来的唐人街民众。

    惊恐瑟缩的商铺老板,眼神枯槁的苦力劳工,神情复杂、窃窃私语的种种不一。

    还有那些被强“请”来的、罗四海昔日的爪牙管事,剩下的打仔。

    他们面无人色,抖若筛糠,绞架上尸骸的每一次晃动,都仿佛牵引着他们脖颈上无形的绳索。

    陈九,立于这片死寂风暴的中心,人群的最前沿。

    他玄衣如墨,身形挺立如。

    他未发一言,只是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缓缓扫过全场。

    目光所及,无论桀骜的部下,还是惊恐的民众,抑或待罪的囚徒,尽皆不由自主地垂首,无人敢与之对视。

    黎伯,侍立其侧。

    这位洪门宿老,今日也着黑色长衫。

    他双手捧着一卷黄麻纸书就的罪状,一言不发。

    绞架之下,高台已设。

    少顷。

    黎伯步履沉稳,踏上高台。

    那卷罪状,在万众死寂的凝视中,缓缓展开。

    “罗四海,开平人,咸丰三年抵这新金山……”

    黎伯苍老却洪钟般的声音,打破了死寂。

    “其罪一:克扣矿工血汗,私吞死难抚恤!致孤寡无依,老弱无养,冤魂塞野,天理难容!”

    台下,劳工群中压抑的骚动如暗流涌动。但却没人敢说话,不知道今日这么大阵仗是干什么?杀了罗四海唱出戏给他们看?

    “其罪二:截留焚毁海外家书,断绝血脉亲情!此乃刨根绝户,泯灭人伦,罪不容诛!”

    几个老矿工微微一颤。

    “其罪三:勾结外鬼,贩卖同胞!设’猪仔馆’,假招工之名,行奴隶之实!多少炎黄血脉,被其卖入矿穴、铁路,永世为奴,骸骨他乡!”

    ……

    每一条罪状宣读,台下累积的怒火便如火山岩浆般汹涌一分。

    几个管事、还有梁储,被押上高台。

    那些慌忙攀咬之后苟活下来的管事,面如金纸,屈辱与恐惧扭曲了五官。

    第一个上台的管事,他不敢看台下喷火的眼睛,声音抖得不成调子,供述着如何与罗四海沆瀣一气,将矿工的血汗钱洗白、吞噬。

    梁储,则已形同槁木。他麻木地跪着,眼神空洞,声音平板得没有一丝起伏:“……烧了……都烧了……我亲手烧过一批……三百多……或是五百多封……”

    ——————————————

    一口沉重的木箱,被抬上高台。箱盖掀开。

    没有金银的刺目光泽。

    只有一叠叠、厚厚堆积的、泛黄发脆的信笺。

    墨迹晕染、模糊,有的粘连在一起,散发着陈年霉味与灰尘的气息。

    那是仅剩的,幸存的家书。

    “发下去!” 陈九吩咐。

    手下迅速行动,将这些承载着血泪与思念的纸片,逐一塞入台下那些粗糙、颤抖的劳工手中。

    起初,是死寂的茫然。

    许多人握着信,像握着烫手的烙铁,又像握着一块无用的石头。

    这些突然出现的纸片,能改变什么?是新的骗局?还是更深的嘲弄?

    那些麻木的、布满风霜的脸上,只有空洞和警惕。

    一个头发花白、背脊佝偻得像一张弓的老矿工,被塞了一封信。他布满厚茧和老茧的手,笨拙地捏着那薄薄的纸片。

    这又有什么用,他刚想扔下,身侧一个人却低声念了出来,

    “李阿虫是谁?”

    他猛地转头,一把抢了过来。

    他识字不多,但信封上那几个歪歪扭扭、努力写得工整的字,像烧红的针,刺进了他浑浊的眼球。

    “维多利亚大埠,唐人街,李阿蛮收”。

    李阿蛮!是他的名字!是他离家时,阿妈在村口哭着喊的名字!

    那字迹……是他那刚学会写字不久、总把“蛮”字右边写成“虫”的小儿子,狗儿的笔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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