缩在一个散发着恶臭的破木箱后面,李阿狗才敢哆哆嗦嗦地探出半只眼睛,惊恐地望向街道。
地狱!眼前就是活生生的地狱!
刚才还气势汹汹的队伍,此刻已是一片狼藉的屠宰场!
冲在最前面的马车成了活靶子,拉车的马匹嘶鸣着倒在血泊中抽搐,后面货运马车上的人仅仅是晚了几十息,甚至还有人没跑出去几步远。
不断有人一头栽倒,在地上翻滚哀嚎。
队伍前面陆陆续续冒出了十几个看不清面孔的男人,只是机械地简单瞄准,然后拍打手里短枪的尾巴。
一下,一下。
两侧木板房的高处还有陆陆续续的枪声不断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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跟随马车奔跑的打仔们四处乱窜,还有人无意义地到处放枪,鲜血在土路上肆意横流,浓烈的血腥味和硝烟味呛得人作呕。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带着一种近乎麻木的恐惧,投向那辆翻倒的轻便马车。
两匹拉车的栗色马一匹已经毙命,另一匹拖着断腿在地上痛苦地挣扎嘶鸣。车厢歪斜着,轮子还在空转。
就在翻倒的车厢旁边,那个他仰望了多年、在唐人街呼风唤雨、跺跺脚整个卑诗省华人圈都要抖三抖的身躯,此刻正以一种极其扭曲怪异的姿势瘫在血泊里!
罗四海那身昂贵的宝蓝色绸缎马褂,至少被几个狰狞的血洞染成了暗紫色,其中一个在心脏附近,还在不断地向外冒着血沫子。
他脸上只剩下惊愕、茫然和一种凝固的、难以置信的呆滞。
嘴巴微微张着,似乎想喊什么,却只涌出大股带着泡沫的鲜血。
此刻瞳孔已经开始扩散,茫然地瞪着维多利亚港铅灰色的、无情的天空。
死了?那个不可一世的罗香主…就这么…死了?
李阿狗死死地捂住自己的嘴,牙齿深深陷进手背的皮肉里,才勉强抑制住喉咙里那声冲破而出的、不知是恐惧还是解脱的呜咽。
麻痹感从脚底瞬间窜遍全身,让他动弹不得,只能像只阴沟里的老鼠,蜷缩在巷子里面,瞪大眼睛。
死了,死了,都要死了.....
————————————————
血。
陈九的眼球上蒙着一层黏稠的红翳。
不是泪,是恨,是焚尽五脏六腑后淬炼出的杀意,浓得化不开,黏得甩不掉。
视野尽头,那支像无头苍蝇般在街巷上乱窜的车队,仍在枪声和硝烟里大喊大叫,乱成一团。
他们这支刚刚赶来的队伍,胸膛还在剧烈起伏,脚底发软。
但终究是赶上了。
可陈九这会儿看不见罗四海,他眼里只剩下一个人。
王崇和。
他那铁塔般的兄弟,不知道此刻怎么样,是否被押在阎王殿里,回首看他。
那断臂的创口,像一张咧到耳根的、无声嘲笑的嘴。
陈九的胸膛猛地一胀,像被一只烧红的铁钳狠狠捅穿、搅动。
赶上了,那就杀!
一个字,从牙缝里、从喉咙深处、从沸腾的血髓里迸出来,就是命令,就是号角,就是催命的符咒!
这支队伍动了。
不是冲,是炸开。
脚下再动,十几个刚刚还在大口喘息的人已化作一道裹挟着腥风血雨的刀尖,直扑那朝着结尾逃窜的队伍。
队伍的短枪开始点名,一声声暴戾的嘶吼。
砰!
冲在最前头那个打仔,连哼都没哼出一声。
头颅像个被铁锤砸烂的西瓜,红的白的,混杂着碎骨,猛地炸开一团妖异的血雾。
血雾未散,陈九的右手已到。
那柄王崇和手里的长刀不再是刀,是九天垂落的银光,带着斩断一切的凄厉决绝,斜劈而下!
嗤啦——!
令人牙酸的撕裂声。
另一个乱喊乱叫的,连大半个膀子,被这记刀光毫无滞涩地一分为二。
血如同失控的喷泉,冲天而起,又淋下。
血雨腥风!
真正的血雨腥风!
短枪每一次轰鸣,都必然有一蓬血雾炸开,带走一条性命。
长刀每一次挥斩,都卷起一片残肢。
刀光枪火交织,这支队伍竟是逆着人流直插了进去。
挡我者死!
这四个字已不需要喊出,化作了实质的恐惧,缠绕在每一个维港致公堂打仔的心头。
所过之处,道路被迅速染红、汇成一条粘稠的血溪。
尸体横七竖八地倒下,有的头颅碎裂,有的胸膛洞开。
惨叫声、骨骼碎裂声、垂死的呜咽声、刀刃劈开骨肉的闷响、子弹钻入躯体的噗嗤声……无数绝望的音符在枪声的伴奏下混鸣。
杀!杀!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