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脚步声带着决绝的意志,冲击着每一个围观者的耳膜,也震得远处致公堂方向隐约传来几声急促的哨音。
那是有打仔在示警。
攥着扁担的青年,眼神骤然变得锐利起来,身体微微前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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菲斯加德街中后段,那座挂着两盏硕大竹编灯笼、门首蹲踞石狮子的砖楼。致公堂维港总舵,已经骚动非常。
里面吆喝声、脚步声不断。
更有几人大呼小叫地从里面窜出来去搬救兵。
几名腰挎短枪、神色警惕的精悍汉子,正刚从街尾行来,一路扫视着街面。刚刚他们远远看着,街前面有些骚动。
黎伯一行,并未隐匿行藏。
他穿着一身藏青长衫,外罩玄色马褂,头戴瓜皮小帽,手持龙头棍,一马当先。
三十名兄弟分作两列,沉默地大步跟随。
虽皆作苦力装扮,然那股历经血火淬炼的剽悍之气,却如出鞘利刃。
行人纷纷侧目避让,
行至堂口石阶之下,门口那几名从街尾巡视来的亲信打仔早已察觉不对,一个刚刚被委派了找人任务的打仔刚窜出门口,迎上前想解释几声,被为首的人一把拉开,径直走到黎伯身前的方向,拔出了短枪。
为首汉子横身拦住,厉声喝道:“站住!那条道上的?!致公堂门前重地,不得擅闯,有没有规矩?!”
此人名唤“邓兴”,是罗四海从矿上带出的心腹死党之一,手上人命不少。
他枪口直接对准了黎伯的脑袋。
黎伯停步,眼皮微抬,手比到身后动了一下,稍喘了一口气,声音清晰地传入门里门外:“洪门过海,拜山访友。烦请通传罗香主,就说金山故人,黎耀祖到访。”
“黎耀祖?”
邓兴一愣,随即脸上露出不屑的嗤笑,“洪门过海?又是个打秋风的,没听说过……”
他拖长了调子,斜睨着黎伯身后肃杀的人马,“香主今日事忙,不见外客。你若有要事,留下名帖,改日再来吧!”
说罢,枪口微微向下放低,只要不是来找事的就行。
他身后几人面露凶光,隐隐成合围之势,竟是丝毫不把这一队苦力打扮的人放在眼里。
气氛瞬间绷紧,剑拔弩张。
黎伯脸上不见喜怒,只将龙头棍往地上一杵。
“龙头棍在此!”黎伯声调陡然拔高,提起多年前的余威,“见此棍如见总堂龙头!洪门海底,铁律如山:阻持棍使者,视为叛门!尔等小辈,安敢拦我山门?!”
“龙头棍?!”
邓兴及手下脸色剧变,目光死死盯住那根传说中的龙头信物,惊疑不定。
洪门百年传承,规矩深入骨髓,龙头棍的威压对于底层会众而言,依旧具有强大的震慑力。
邓兴虽然是个矿工出身,半路加入洪门,罗四海自己也是个不看重这些狗屁洪门规矩的,但是毕竟名声在外,此刻面对这代表洪门最高权柄的信物,气势也不由得一窒,按枪的手微微发颤。
“哼!谁知是真是假!”邓兴强自镇定,色厉内荏地喝道,“如今维港堂口,只听罗香主号令!管你什么棍,没有香主吩咐,谁也别想进去!”
他这是铁了心要当罗四海的看门恶犬。
黎伯眼中寒光一闪,看他没有刚才那么注意力集中,挤出一丝笑容,掏出几枚鹰洋来走近了两步。
邓兴皱起眉头,刚要推开他,眼前这个老人沉声喝道:“执家法!”
身后一个从萨克拉门托来的太平军老兄弟身形如鬼魅般已从黎伯身后闪出!
邓兴只觉眼前一花,一股刺骨寒意已迫近!他甚至来不及反应,就见一道匹练似的刀光,带着凄厉的破空之声,自下而上直插而来!
“噗——!”
刀刃直插入腹,黎伯半身染血,让开一步,那老卒毫不停留,大喝一声,
“领法旨!”
竟是双手持刀,大力挥砍,直接把头剁了下来!
血光迸现!
一颗硕大的头颅带着难以置信的惊恐表情骨碌碌滚到地上,无头尸身兀自挺立片刻,才轰然倒地,鲜血喷溅在朱漆大门和石狮子上,触目惊心!
此人原就有几分把式在身,行伍多年,出刀直取人要害。
快!狠!绝!
这一刀,不仅斩了邓兴,更斩碎了门口剩余几名打仔的胆气!
他们何曾见过如此干脆利落、视人命如草芥的杀伐?顿时魂飞魄散,有的腿软瘫倒,有的拔腿欲逃。
“跪地者生,持械者死!”那个老太平军吴安持刀而立,半身浴血目光扫过,那几个打仔如坠冰窟,再瞅着那队伍中已经亮出来的密密麻麻的枪口,手中短枪竟不知道该不该抬起来。
黎伯看也不看地上尸首,龙头棍向前一挥:“清道,开山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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