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噗通——!”
周正从椅子上滑落下来,重重地跪倒在地上。
他像一个被剥光了衣服的孩子,赤裸裸地暴露在陈九的目光之下。
他无法抑制,伏在地上,
那哭声,起初是压抑的、痛苦的呜咽,渐渐地,变成了歇斯底里的、绝望的嚎啕。
他哭自己这些年来的身不由己,哭自己在两头之间的摇摆,哭自己的软弱。
更哭……那份他早已丢失,却又在此刻被陈九唤醒的,刚来金山时,睡大通铺攒钱吃杂碎的日子。
陈九没有去扶他。
他就那样静静地坐着,看着在地上痛哭流涕的周正,眼神里没有怜悯,也没有嘲讽,
哭了不知多久,周正的声音渐渐沙哑,变成了断断续续的抽泣。
他抬起那张布满了泪痕和鼻涕的脸,仰视着陈九,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
“九爷……九爷……我……我错了……”
他一边说,一边抬起手,狠狠地抽打着自己的脸颊,发出“啪啪”的声响。
“我……我之前……已经投靠咗罗四海……”
他终于说出了那个埋藏在心底最深处的秘密。
“他……他应承我,事成之后,给我做维多利亚分舵的大管事……管数簿……仲……仲话分我一成巴克维尔收来的金砂……”
“我……我一时被猪油蒙咗心……我……”
他泣不成声,几乎说不下去。
“你同他讲了些乜?”
“我……我讲咗你的真实身份,讲咗你是金山总堂新扎的红棍…讲咗你来维港,系要……系要收返分舵的话事权…讲咗赵镇岳已经死了…”
他看到陈九的眼神骤然变冷,吓得魂飞魄散,连滚带爬地扑到陈九脚边,死死地抱住他的腿。
“但系!但系我发誓!九爷!我只是讲了这些!关于你的计划,关于你手下有几多精锐,关于萨克拉门托那些事……我半个字都冇提过啊!”
“我……我都有留后路!我怕啊!我惊罗四海会过桥抽板,事成之后杀我灭口!我……我唔敢将所有的都讲晒啊!”
他语无伦次地辩解着,试图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的稻草。
“九爷!你信我!我真系知错了!我唔想一世都做个食人血的账房先生!我……我都想企直条腰骨做人啊!”
“求你……求你给我一个机会!一个戴罪立功的机会!”
他将头重重地磕在冰冷的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以后,我周正呢条命,就系九爷你的!你叫我做乜,我就做乜!上刀山,落油锅,我若然皱一下眉头,就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房间里,再次陷入一片死寂。
只有周正压抑的喘息声,和窗外那不知疲倦的浪潮声。
陈九低着头,看着脚下这个痛哭流涕、卑微如尘的男人。
他没有说话。
许久,他才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疲惫,和最后的、冰冷的决断。
“周正,我给你一个机会。”
周正猛地抬起头,那双哭肿的眼睛里,爆发出难以置信的狂喜。
“我唔杀你。”
“我要你……擘大你对眼,睇清楚。”
“睇清楚我陈九,究竟想做乜嘢事。睇清楚我点样……将呢个食人的铁笼,一寸一寸咁,砸个稀巴烂!”
“我要用公义,取代你们那套食人血的规矩!我要用实业,取代你们那套吸骨髓的剥削!我更要用斗争,取代你们那套跪低乞食的忍让!”
“我要杀出一个朗朗乾坤!我要让所有华人,都可以在太阳底下,堂堂正正地食饭,挺直腰骨做人!”
“你睇住。”陈九的目光,变得异常平静,平静得可怕,“若然我败了,死无葬身之地。你大可以继续去做你的账房先生,继续去敛你的不义之财,到嗰阵时,再冇人可以约束你。”
“但…”
陈九的眼睛,返起一抹近乎残忍的杀气。
“在我失败之前……”
“你此生此世,都唔准再掂一文脏钱!否则……”
“我就将你剁成肉臊,一忽一忽,拎去喂金山湾的野狗!”
“让你……永世都返唔到故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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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人街外围,一条与白人街区交界的、不起眼的巷子里。
阿忠的身影,无声地贴着墙壁的阴影滑行。他身后,跟着四个同样精悍的捕鲸厂汉子。
他们的目标,是巷子尽头那栋毫不起眼的西式木板房。
这是梁储交代的私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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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子里,一片漆黑,
阿忠没有点灯,带人迅速做事。
卧室的床底下,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