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先生说完,已是满头大汗,
“如今他人马足火铳多,明面上还是以金门致公堂为尊,底里早系土王帝!”
“龙头几次想动手,都苦于枪薄人稀,终是一忍再忍。”
“走私赚来的钱,要给香港、卑诗两地洪门分润,还…给国内反清复明的势力暗中送去,还要支持堂中开销,看似挺多,其实也是艰难。”
船舱里,陷入了一片沉寂。
只有马灯的灯芯,发出一阵“噼啪”的轻响。
张阿彬停止了咀嚼,王崇和那微闭的眼睛也缓缓睁开,闪过一丝寒光。
陈九脸色却是越来越难看。
他缓缓从嘴里吐出一句话:“我们初踏金山时,同坐馆搭过暗股(达成交易),赵镇岳给我们捕鲸厂这个地方安顿,但是让我们每月出人手去押送海运生意。”
“周生,你系坐馆心腹, 讲句天地良心话,系咪专登推我们同罗四海搏命?”
周正听完,手指有些颤抖,口不能言。
陈九看他的样子,心中有了答案,半晌只是叹了一口气。
赵镇岳对他们有恩,不管当时是不是真的存了这样的想法。
后来他们和爱尔兰人在捕鲸厂杀了一场,证明了自己的“血勇”,恐怕也是让赵镇岳熄了这份心思。
后来又带他去市长晚宴介绍华商认识,又当众立他为红棍,多少也是存了几分真心。
虽然也是利用了这份恩情换他们赌命去救何文增,但终归也算是恩怨两清。
只是....何生。
想起他,又多了几分心痛。
他舒缓了情绪好一会,又转向了华金。
“华金,维多利亚港,洋人那边是什么情况?”
华金用餐巾擦了擦嘴角,
“九爷,维多利亚是英国皇家海军太平洋舰队的总部所在地,港口的防卫力量,比圣佛朗西斯科强得多。我们今天在海上看到的,应该就是他们的巡逻舰。”
“我去找从那里回来的商人打听了。最近这段时间,因为几个白人走私团伙火并,殖民地总督下令严查。港口的海关和维多利亚市警,盘查得很紧。”
“罗四海在洋人那边,名声也不好。他行事张扬,手下又时常与白人水手发生冲突,市政厅和警察局都盯他很久了。只不过,他很会用钱开路,收买了一些低级官员和警员,所以一直没有大的麻烦。但这种关系,很脆弱…..”
华金说完,从西装内袋里取出一张折叠得整整齐齐的纸,在桌上摊开。
那是一幅还算精细的维多利亚港区地图。
“这是我托人提前弄到的。致公堂的位置在这里,”
他指着地图上的一个点,“背靠华人码头,面向主街,易守难攻。周围有三条小巷可以撤退。”
一时间,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在了那张地图上。
黎伯看着地图,补充道:“罗四海手下,能打的死忠,最少有四五十人,都是跟他从金矿里滚出来的亡命徒,手上都有家伙。另外,我在维多利亚时还听闻,他还养着十几个白人枪手,关键时刻,就是他的棺材本。”
信息,如同一块块拼图,在陈九的脑海中迅速地组合起来。
一个盘踞在异国、背叛了祖宗堂口、压榨同胞、勾结外敌、同时又被官方所猜忌的土皇帝形象,清晰地浮现出来。
不好相与啊….恐怕还需要速战速决….
“接着食饭吧。”
陈九突然打破了沉默,他拿起筷子,夹了一块陈安为他撕好的鱼肉,放进嘴里,细细地咀嚼着。
众人见状,也纷纷重新拿起了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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英属哥伦比亚,维多利亚港。
这座以女王之名命名的城市,与圣佛朗西斯科的喧嚣和粗砺截然不同。
此时的维多利亚,作为英属哥伦比亚殖民地的首府,仍是独立于东部加拿大自治领的存在,是一个独立的英国皇家殖民地 ,直接对伦敦负责。
夕阳,正缓缓沉入温哥华岛西侧群山的怀抱。
港内泊满了船只,高大的三桅帆船,巨大的风帆已收起,只剩下光秃秃的桅杆如森林般,它们是上一个航海时代的遗老,正逐渐被新势力取代。
而取代它们的,是喷吐着滚滚黑烟的蒸汽明轮船和早期螺旋桨蒸汽船。
这些“铁马”是帝国血脉的延伸,它们连接着旧金山、西雅图镇以及遥远的大英帝国本土。
一艘隶属于太平洋邮轮公司的明轮汽船,正鸣响汽笛,准备起锚驶向南方,黑烟囱喷出的煤烟拖出一条长长的灰色污迹。
“水龙号”让开航道,等煤烟散去才停泊进港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