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份由市长签署的、具有法律效力的行政命令,就像一堵无形的墙,挡在了他和他的军队面前。
“警长先生,”米勒的声音冷了下来,“市长阁下或许不了解《军事司法法典》第11条。在面临武装叛乱的威胁时……”
“叛乱?”帕特森突然大笑起来,笑声在空旷的街道上回荡,显得格外刺耳。“上尉,你哪只眼睛看到叛乱了?我看到的,只是一群喝醉了的中国苦力,因为抢女人或者赌钱输了,打了一架,不小心弄响了一只……大号的爆竹。”
他用警棍指了指秉公堂的废墟,“这叫械斗,是治安案件,归我管。上尉,你的人,是不是该退到唐人街以外了?”
他凑近米勒,压低了声音,用只有他们两人能听到的音量说道:“或者,上尉是想让我的人,去普雷西迪奥军营东边的那个小码头……查一查最近有没有什么‘不明货物’上岸?我听说,那里的夜晚……很热闹啊。”
米勒的脸色顿时变了。
他死死地盯着帕特森,那眼神像是要将他生吞活剥。
谢尔曼上校专门交代了他,这次过来强占治安权,是为了突出市政厅的无能,好让军方多个借口驳回已经提交到州议会的提案,以证明军营对于太平洋沿岸以及市政防御的重要性。
“上尉,”帕特森直起身,拍了拍米勒的肩膀,仿佛他们是多年的老友,“别紧张。我们都是为这座城市服务。只不过,各司其职罢了。你的士兵,该回军营休息了。这里……交给我。”
米勒沉默了许久,最终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收队。”
士兵们虽然不解,但还是执行了命令。
帕特森站在原地,看着他们远去的背影,终于松了一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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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夜的冷雨,未能洗净花园角上空那股刺鼻的硝烟与血腥混合的焦糊味。
秉公堂,那座刚刚在唐人街竖起希望与公义旗帜的两层木楼,此刻如同被巨兽啃噬过的残骸,正面墙体被轰出一个巨大的、犬牙交错的破洞。
那块写着“秉公堂”的描金牌匾,此刻也只剩半边,摇摇欲坠。
废墟内外,早已是一片狼藉。
炮弹中裹挟的铁砂和碎石,将周遭数家商铺的门窗打得如同筛子,满地都是破碎的瓦砾、木屑。
亨利·乔治几乎是第一批赶到现场的白人记者。
他那辆雇来的马车在街口便被设置路障的警察拦下。
他顾不上争论,直接跳下车,凭着《纪事报》的记者证件,踏入了这片如同战场般的废墟。
作为一名资深的评论员,他见惯了金山的罪恶与繁华,也曾用笔锋揭露过铁路公司的贪婪与政客的虚伪。
但眼前这副景象,依旧让他心头一颤。
这不是寻常的堂口火并,那股浓烈的、火药燃烧后特有的硫磺味,以及那被暴力硬生生撕开的建筑创口,无不昭示着一种更为冷酷、也更为可怕的力量介入。
乔治喃喃自语,他蹲下身,捻起一块铁片。
他的目光在混乱的现场飞快地搜寻着。
他需要找到一个能说话的人,一个能告诉他这里究竟发生了什么的人。
很快,他便在一处半塌的屋檐下,发现了两个被众人围在中央的身影。
其中一个,正是他不久前才在秉公堂拜访过的刘景仁。
这位总带着几分书卷气的先生,此刻却狼狈不堪。
他那件蓝布长衫被撕开数道口子,伤口虽然已经被包扎,但鲜血已然浸透了布料,正一点点地往下滴。
他的脸上满是烟灰和血污,嘴唇干裂。
而在身侧的,是那个见地很深的白人!
傅列秘的情况比刘景仁稍好,他靠在断壁上,气色看着还可以。
“刘先生!傅列秘先生!”乔治快步上前,声音里带着难以置信的震惊,“这……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刘景仁抬起头,看到是乔治,眼中那份警惕才稍稍卸下。
“乔治先生……你来得正好……你都看到了……”
他的目光扫过周围的残垣断壁,扫过那些特意被安排在人前哭泣不止的妇孺,最终落在那块被炸得只剩半边的“中华义学”的牌匾上。
“他们……他们轰炸的,是慈善机构,是慈善学校!”
刘景仁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哭腔,“是为了华人社区的孩子和工人,为了让他们识字明理的慈善学校啊!”
乔治的心猛地一沉。
他顺着刘景仁手指的方向望去,那牌匾上的字迹,在烟熏火燎中依旧清晰可辨。
“昨夜,”傅列秘也挣扎着开口,愤怒让他的言辞异常清晰,“我们正在秉公堂整理死难劳工的抚恤名册,突然便是一声巨响……整个房子都在摇晃……我们……我们差点就被活埋在里面!”
他指着自己头上的伤口,又指着刘景仁流血的手臂,“那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