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秉章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哀求,更带着一丝无力。
“秉章叔,”陈九终于开口,“你放心,我会给会馆一个交代。”
他顿了顿,又道:“洗衣行会眼下的困局,我也会想办法解决。”
陈秉章苦笑。交代?如何交代?解决?又如何解决?这个年轻人,行事如风,心硬如铁,他已然看不透了。
“水至清则无鱼,人至察则无徒啊,九侄。”
陈秉章叹了口气,像是说给陈九听,又像是说给自己听,
“管事们手尾唔干净,各有各贪,各有各鬼胎,我知。可这金山地界,就系个大染塘。你把他们都换了,新上来的,难道就是干净的?只要他们还能做事,能为会馆、为乡亲们解决点麻烦,些许污糟事,咪睁只眼闭只眼吧。”
“有时候怨气太重,杀一个,吓散成棚,平息一下民怨,也就够了。你咁样……想逼通街变圣人?呢个世道,边度有圣人食得饱饭?”
陈九沉默了好一会,只是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他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
就在这时。
一声巨响,仿佛晴天里炸开一个焦雷!
整个后堂的窗户都在嗡嗡作响,桌上的茶盏被震得跳起,茶水泼洒而出,淋湿了半张桌案。
陈秉章的脸,在一瞬间变得惨白如纸。
他手中的拐杖“当啷”一声掉在地上,那双浑浊的老眼里,此刻只剩下纯粹的惊恐与不敢置信。
“九侄,快去看看,我听着像是炮……是炮声!”
他哆嗦着嘴唇,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痴线!真系痴线!边个够胆在唐人街动炮?!”
在唐人街,动刀动斧已是极限,是江湖规矩的边缘。
动炮?这是公然向整个华埠宣战,这是要将所有人都拖入万劫不复的深渊!这是要引来鬼佬的军队血洗唐人街!
陈九的身躯在炮响的瞬间便已绷紧,如同一张拉满的弓。
他一个箭步冲到窗边,目光如电,射向炮声传来的方向。
夜色中,花园角的方向,一股浓烟正冲天而起。
那里没有其他会馆的总堂,只有秉公堂!
一股暴戾的杀气从陈九身上骤然升起,让一旁的陈秉章都感到一阵心悸。
“是边度?!”陈秉章的声音发颤。
陈九却皱着眉头没听见。
“整个唐人街,有这个胆子,又有这个家伙的,不出两个人。”
老人枯瘦的手指死死抓住窗框,“一个是至公堂的赵镇岳,另一个……便是香港新来的黄久云!”
他的脑子在飞速运转:“赵镇岳这老狐狸,虽然同六大会馆面和心不和,但他至公堂在金山有正经船运生意,根基深厚,断不会行此玉石俱焚的蠢事。就算他要动手,也必会做得干净,寻个由头嫁祸于人,绝不会这般明火执仗……”
“那便只剩下……”
他的目光与陈九冰冷的眼神在空中相撞。
“黄久云!”
陈九的心,在一瞬间沉了下去。
他顾不上去想黄久云为何要这么做,也顾不上这背后又藏着谁的算计。
他只知道,秉公堂,那个他一手建立,寄托了他所有希望和心血的地方,此刻被人轰开了心肺。
那里除了傅列秘、何文增,还有义学!
这会虽然已经下课,但先生们不知道走没有…
一股难以言喻的不安与狂怒,如同最凶猛的潮水,瞬间淹没了他。
他猛地转身,甚至没有再看陈秉章一眼。
“崇和!”
他低喝一声,声音不大,却穿透了窗外的风雨。
守在门外的王崇和如鬼魅般闪身而入,他的手,早已按在腰间的刀柄上。
“点齐人手!”
陈九的声音冷得像冰,“返秉公堂!”
“是!”
没有多余的问话,没有丝毫的犹豫。
陈九的身影,如同一道黑色的鬼魅,消失在门外深沉的夜色里。
只留下陈秉章一人,瘫坐在太师椅上,仍旧有些缓不过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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巨响,如同地狱的门被生生撞开,震得“义兴贸易公司”二楼的窗户嗡嗡作响,茶盏里的残茶溅出,在梨花木桌上洇开一小滩褐色的绝望。
何文增的脸,先是惊愕恍惚,随后一股巨大的不安让他的脸在一瞬间失去了血色。
那张总是带着斯文与儒雅、仿佛永远波澜不惊的脸,此刻却因极致的惊怒而扭曲。
“什么声?!”
他猛地从椅上弹起,撞翻了身后的博古架,一叠叠线装的账册与英文律法书哗啦啦散落一地。
这不是寻常的枪响,密集如豆子的枪声他听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