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或侧卧,或仰躺,姿势各异,但手中都无一例外地握着长长的、乌黑发亮的烟枪,正就着铺位旁那豆点般昏暗的油灯,一口一口地吞云吐雾。
陈九的眉头,不由自主地紧紧皱了起来。
他不喜欢这种地方,比妓院更让他感到厌恶。
妓院里,至少还有几分虚假的繁华和扭曲的“生气”,而这里,只有纯粹的、缓慢的、如同凌迟般的死亡。
他走到一个靠墙的、尚且空着的铺位前,自顾自地躺了下来。
桂枝站在一旁,手足无措,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
一个穿着灰色短打,面容同样憔悴麻木的仆役,端着一个黑漆托盘走了过来。
托盘上,放着一套完整的烟具——烟枪、烟灯、烟签,以及一小块用油纸包着的、黑褐色的烟膏。
“爷,有新到的顶好靓土,要嗒返啖嘛?”
仆役的声音,带着几分有气无力的谄媚和麻木,显然他自己也是个瘾君子。
“呢间烟馆的烟土,有啲系印度嗰边来的上等‘公班土’,也有波斯来的‘红土’,劲儿大,但伤身子,爷要慎用。价钱唔同,爷你要边样?定系要香港来的纯正货?”
陈九没有睁眼,只是从鼻孔里发出一声淡淡的“嗯”,然后用下巴指了指身旁的桂枝,示意让她问。
他没接触过鸦片,竟然还不知道有这么多讲究。
仆役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将目光转向那个低眉顺眼、瑟瑟发抖的小姑娘。
桂枝被他那浑浊而贪婪的目光看得有些发毛,但还是鼓起勇气,用带着浓重乡音的粤语,结结巴巴地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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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呢……呢位阿叔,乜都唔要。他……他净系想歇歇脚。”
仆役闻言,脸上露出一丝毫不掩饰的意外和轻蔑。
来烟馆不抽大烟?那来做什么?消遣老子吗?
但他也没多说什么,只是将托盘放在一旁的小几上,又习惯性地问道:“那爷要不要来壶靓茶?我们呢度的红茶,系正经福建运来?,够晒醇厚”
陈九依旧没有睁眼,只是微微摇了摇头,示意桂枝替他回答。
桂枝只好又硬着头皮说:“茶……茶水都唔使了。多谢小哥。”
仆役的脸上终于露出一丝明显的不耐烦,他“啧”了一声,刚想说些什么,却见陈九从怀里摸出一枚鹰洋,随意地扔在了他脚边的地面上。
“赏你的。”陈九淡淡道,声音里听不出喜怒。
仆役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脸上的不耐烦也立刻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谄媚到近乎卑微的笑容。
他连忙弯腰拾起那枚鹰洋,用袖子擦了擦,又放到嘴边咬了咬,确认是真货后,才千恩万谢地说道:“多谢爷!多谢爷的赏!爷您好好歇着,有什么吩咐,尽管叫小的,小的随叫随到!”
说完,便点头哈腰地躬着身子退了出去,临走前还不忘将那托盘上的烟具和烟膏也一并顺走了。
既然这位爷不抽,那自然是便宜了他。
桂枝看着躺在铺位上一动不动的陈九,心中充满了疑惑与不安。
这个男人,究竟想做什么?他的行为举止,处处透着古怪,让她完全捉摸不透。
她走到陈九身边,犹豫了一下,还是伸出手,轻轻地、试探性地替他捏着肩膀。
她的动作有些生涩,力道也有些不知轻重,但很轻柔。
陈九没有睁眼,也没有阻止她。
他就那样静静地躺着,仿佛真的睡着了一般,任由那双带着几分颤抖的小手,在他僵硬的肩膀上游走。
烟馆内,烟雾缭绕,死气沉沉。
不知过了多久,久到桂枝的手臂都有些酸麻,陈九才突然开口,
“去问问他们。”
桂枝愣了一下,停下了手中的动作:“问啲乜嘢?”
“问他们,点解要嗒呢啲嘢。”(为什么要抽这些?)
“嗒咗几耐。”(抽了多久)
桂枝的心猛地一颤。
她下意识地看了一眼那些躺在铺位上,形容枯槁、如同行尸走肉般的烟鬼,眼中闪过一丝难以掩饰的恐惧。
但她不敢违抗陈九的命令。
她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中的恐惧与厌恶,走到离她最近的一个铺位前。
铺位上,躺着一个头发花白的老者,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眼窝深陷,颧骨高耸,像一具随时都会散架的骷髅。
“阿伯……”桂枝的声音有些发颤,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试探,“你……你点解要嗒呢啲嘢?”
老者缓缓转过头,那双浑浊而空洞的眼睛在桂枝脸上停留了片刻,仿佛在辨认她是谁,又仿佛早已看不清任何东西。
他反应了半天才听清,刚要发火,才看到是个娇滴滴的小娘,这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