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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景仁皱着眉头点了菜,都是些陈九闻所未闻的西洋菜式:什么法式焗蜗牛、奶油蘑菇汤、黑椒牛柳、还有一大块滋滋作响的烤肋眼牛排。
陈九默不作声地拿起刀叉。
他用不惯这玩意儿,动作显得有些笨拙,但他毫不在意旁人的目光。
他只是低着头,一口一口地将那些堪称奢侈的菜肴送进嘴里。
蜗牛的口感滑腻,带着浓郁的蒜香和黄油香;蘑菇汤香浓醇厚,暖暖地滑入胃中,驱散了几分身体的寒意;牛柳鲜嫩多汁,黑胡椒的辛辣恰到好处地刺激着味蕾;而那块足有他两个巴掌大的牛排,外焦里嫩,每一口都带着丰腴的肉汁。
他吃得很慢,却吃得异常干净,仿佛要将盘中的每一丝滋味都吸入腹中。
这不是享受,更像是一种仪式,一种沉默的宣泄。这些食物,是用无数同胞的血汗换来的,是用无数屈辱和辛酸堆砌起来的。
他要将这些统统咽下去,化作支撑他继续走下去的力量。他想起了在古巴甘蔗园里那些发霉的木薯,想起了那些饿得只剩皮包骨头的同胞,想起了那些在烈日下被活活累死的兄弟。
眼前的奢华与过去的苦难形成了强烈的对比,像一把烧红的烙铁,狠狠地烫在他的心上。
刘景仁和小哑巴也默默地吃着,餐厅里的谈笑声似乎离他们很远。
一顿饭在沉默中结束。
陈九将盘中的最后一点肉汁用面包擦拭干净,送入口中,然后放下了刀叉。
自始至终,他没有说一句话,脸上的表情也没有丝毫变化,仿佛只是完成了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情。
走出餐厅,已是下午。
陈九的脚步有些虚浮,高烧带来的晕眩感再次袭来。
他们又雇了辆马车,一路向着西边的山丘驶去。
马车在盘山路上缓缓行驶,两旁的宅邸越来越宏伟。
维多利亚式的尖顶、哥特式的拱窗、希腊式的廊柱……每一栋建筑都像一件精心雕琢的艺术品。
空气中飘荡着花草的芬芳,与金融区的铜臭味截然不同。
他们在山顶的一处平台下了车。凛冽的海风吹散了陈九脑中的些许混沌。
他扶着冰冷的石栏,俯瞰着脚下。
“安仔,”陈九的声音有些沙哑,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疲惫和怅惘,
“你说,我们多久才能在这座城市里堂堂正正地活着?”
小哑巴陈安拉了拉他的衣袖,仰起小脸看着他,那双眼睛里映着山下的城区,也映着陈九眼中的迷茫。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能用小手紧紧地攥着陈九的手指,仿佛想用这种方式传递给他一丝力量。
刘景仁站在一旁,沉默地抽着纸烟。
在山顶伫立了许久,直到风将陈九身上的最后一丝热气也吹散,他们才重新上了马车,向着唐人街的方向驶去。
马车最终停在了花园角。
陈九在小哑巴的搀扶下,迈进了秉公堂的大门。
十几个穿着短打的汉子或坐或立,有的在低声交谈,有的在默默擦拭着腰间的短刀。见到陈九进来,众人纷纷起身行礼。
陈九径直走到后堂正中的一张太师椅上坐下。
高烧和连日的奔波让他几乎耗尽了力气,此刻只觉得浑身发冷,额头上的冷汗一层层往外冒,浸湿了额前的碎发。他强撑着精神,目光扫过堂下的众人。
“九爷,您回来了。”一个四十岁上下的汉子快步上前,躬身行礼。这人是秉公堂里一个管事的小头目,英文学得很好,平日里负责辅助傅列秘先生处理一些杂务。
陈九微微点了点头,算是回应。
那人小心翼翼地看了陈九苍白的脸色一眼,接着说道:“九爷,按照您的吩咐,那些在中央太平洋铁路工地上遇难的乡亲们的名册,已经开始登记了一批了。”
“第一批死难兄弟的尸骨,咱们也已经派人去萨克拉门托沿线往东开始挖掘了。只是……只是山高路远,土地刚刚化冻,进展有些缓慢。”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脸上也露出了为难之色。
陈九沉默了片刻,缓缓点了点头,示意自己知道了。
他慢慢闭上了眼睛,不再说话。
不知过了多久才醒,他深陷在太师椅中,身上搭着一件半旧的棉袍,小哑巴陈安坐在他的旁边,不时伸出小手,替他掖好滑落的袍角。
刘景仁端着一碗滚烫的姜汤走了进来,“九爷,”
“趁热饮啖姜汤,暖暖身,驱走啲死人寒气先。”
他将粗瓷碗递到陈九手边。
陈九接过碗,指尖触到碗壁的温热,却并未立刻饮下。
良久,他才抬起头,望向刘景仁,那双深邃的眸子里,此刻竟盛着几分平日里难得一见的疲惫与……真切的感激:“景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