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九的眼中闪过一丝向往,“金山虽好终归系鬼佬地头。华人想扎根,必须要有自己的田同产业。嗰两万几英亩沼渣地,虽然瘦,但肯落力开垦,未必变唔到鱼米之乡。到时就唔使睇人脸色,有自己粮仓同立命之本。”
菲德尔静静地听着,心中百感交集。
陈九的计划,宏大而务实,充满了草莽英雄的魄力与智慧。这与他自己在古巴那些充满了博弈算计、却最终变成阴沟里的老鼠,屡屡碰壁的抗争,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他似乎,太习惯了在阴影里玩弄人心,而忘掉了堂堂正正的力量。
没有大势,没有背景,那就自己凭借心志掀起大浪!
他看着陈九那张饱经风霜的脸,看着他眼中那挥之不去的疲惫与警惕,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滋味。
或者,自己可以利用一下那些古巴反抗军,自己担起一面旗帜,拉拢人手,未必不能作成一番事业。
想到这里,他又苦笑,自己没有这样为他人而活的心志,日日伪装,又能装多久?
千百条人命真担在肩上时,又能否承受得住?
或许,自己应该多提供一些帮助给那些跟随他来美国的“曼比战士”。
他突然明白了自己为何会对这个渔家仔另眼相看,甚至深深烙印在内心。
这个男人某些方面的赤诚、直面死亡的勇气,心怀万千人心的壮志正是自己逃避且羡慕的。
却不知道陈九又是如何看他?
有没有深夜怀疑过自己曾经的“利用”,自己的算计?
这个曾经他手里一把快刀,在他离开之后,带着一群老弱,在这片陌生的土地上,承受了太多的苦难,也创造了太多的……奇迹。
陈九,结结实实地给自己上了一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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炭火盆里的火光渐渐黯淡下去。
陈九为他续上一杯热茶,袅袅的茶香在微凉的空气中弥漫开来,带来一丝若有若无的暖意。
“菲德尔,”陈九见他情绪低落,便主动开口问道,“你呢?你在古巴……究竟经历了什么?我见到了佩帕,写了封信给你,你有找到她吗,她说你……受了伤?”
“佩帕?她.......?”
他咽下了那句下意识的疑问,送自己酒吧这个舞女出去,他自认为已经仁至义尽,内心里早没了那个女人的影子,没想到,陈九一个跟她甚至只见过一面的人,都还记得。
不管是因为什么,眼前这个男人的温柔让他有些自责,心里装了太多人,只会越活越累。
陈九看他没再问,主动解释道,“我把她安置在中华基督长老会,那里很安全,等下我带你去见她。”
“嗯。”
菲德尔端起茶杯,却没有喝,只是用指尖轻轻摩挲着温热的杯壁,仿佛在感受那一点点残存的温度。
良久,他才接着开口,声音低沉而沙哑,像是在讲述一个与己无关的、遥远的故事:
“古巴……已经成了一片焦土。西班牙人的统治越来越残暴,独立军的抗争也越来越艰难。我……尽力做了一些我该做的事情,但也……无力回天。”
他开始讲述陈九离开甘蔗园后的经历。
埃尔南德斯死后,他凭借着那份名单和门多萨家族残余的势力,以及自己私生子的特殊身份,在哈瓦那的权力漩涡中艰难周旋。
后来,又是如何被西班牙殖民当局以“门多萨家族代表”的身份“征召”,被迫带领一支所谓的“特别行动队”,去清剿那些起义军。他如何艰难取得信任,如何求活,如何在良心的谴责与生存的本能之间苦苦挣扎。
“……他们想让我亲手屠杀自己的同胞,想用这种方式来彻底摧毁我的意志,让我变成他们手中一条听话的狗。但我没有让他们得逞。”
菲德尔的眼中闪过一丝冷厉的光,“我利用了他们之间的矛盾,利用了那些腐败官员的贪婪,也利用了……一些不光彩的手段,最终带着一批信得过的兄弟,从那个地狱里逃了出来。”
他没有细说那些“不光彩的手段”是什么,但陈九能想象,那必定充满了血腥与背叛,充满了常人难以想象的煎熬与抉择。这个一直活在屈辱下的青年,在经历了这一切之后,内心深处,又该是何等的伤痕累累。
“那一枪……是自己人打的。”
菲德尔的声音冰冷得没有一丝温度,“但我偏偏活下来了。而且,我带了一些……‘礼物’。”
他从怀中取出一个用油纸精心包裹的小册子,递给陈九。
陈九打开一看,里面是一份详细的册子,记录着一些西班牙殖民官员、富商以及……他们走私链条末端的美国商行。每一条记录后面,都附有走私货品的说明和商行接收的码头仓库地址。
其中有几家吞吐货物量大的就在金山。
菲德尔此次前来,原本是想用这几个地址交换陈九的暴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