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屠戮之念,更似绝境中一种极端的设想罢了。
陈九却似未见众人惊骇之色,坦然迎向梁伯目光,二人四目相对,空气中仿佛有无形之力在暗中较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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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竟是看都未看旁边的陈秉章一眼,明明最惊骇的是他。
“点……点解要搞到咁尽?!”
陈秉章声音颤抖,他着实不解陈九这突如其来的暴戾。
唐人街的规矩,素来讲究一个“和”字,如此赶尽杀绝,岂非要将整个华埠拖入血海之中?
陈九伸出指头,点了点自家太阳穴,语气依旧平淡,却带着一种令人绝望的清醒:“只因你我众人,个个都惯咗做猪仔了。”
“秉章叔你蹲过铁笼吗?在里面食饭睡觉屙屎屙尿?我蹲过,刚好能让我蹲着跪着的铁笼子。”
“你我都是系鬼佬养的猪猡,是干活的牛羊,是狗。主子掟咩狗粮,我们就要在画定的圈圈入面摇尾乞食,半步都不敢踩出界。”
他语音不高,甚至有几分含混不清,那股子落寞悲凉却是怎么也掩盖不住。
“我自以为看清,直到今日先至明。”
“呢个唐人街,就系困住我们的铁笼。用黄皮肤、黑头发、方砖字砌成的铁笼。你我众人,皆被困死于此地了。”
“洋人的鞭子抽下来,我们便只能在中华公所里狗咬狗骨争食。”
陈九目光扫过众人,“欲要扭转乾坤,除非改天换地,再无他法。可惜,我成日成夜的想,此事难成。”
他略一停顿,复又言道:“呢度唔系大清地头,在此地,我们班黄面佬皆是少数,在这里就系异类。连购置几杆像样的火铳,亦需仰洋人鼻息,看其脸色行事。”
“旧时在萨克拉门托,我尽诛’中国沟’一应吃人血的管事,便是因此。我曾以为,另辟蹊径,假借洋人名目置办产业,待到揸住鬼佬的命门生意,握有田亩,待到洋人生计与我休戚相关,斩断我等便如同割其自身咽喉之日,此路便算走通了。”
“可惜,今日能有那居住法案,能有那卫生条例,明日一纸公文下来,这些尽数被夺走。”
“到那时,辛苦数年,数十年的耕耘,不过是替人敛财。”
“在萨城我做那些事。皆因彼处’中国沟’,不过一滩烂泥,乃是那些修铁路的劳工们为求抱团取暖,临时搭建的简陋聚落,不成气候。金山唐人街大不相同。”
陈九语气转为沉重,“此处,是在金山所有打拼华人的命根所在。一旦此地大乱,人心离散,所有金山华人只会更加零落,惶惶不可终日,任人鱼肉。”
听闻陈九这番剖肝沥胆之言,梁伯心中惊骇渐去,代之以一种难言的沉默。
他已了然,陈九的“狠”,并非天性使然,实乃被这残酷世道逼迫至此。
后生仔一路奔走,睇得太通透,谂得太入肉,是以肩上担子也过重,多了几分极端的想法。
陈秉章则是越听越心惊,也越听越明了。
陈九此番言语,如同一柄快刀,将唐人街块遮丑布剖开,露出里面流脓的烂肉。他讲的铁笼,又何尝不是自己大半生都未能挣脱的枷锁?
陈九深吸一口气,“是以,摆在我面前的,唯有两条路。其一,便如我方才所言,杀一批,拉一批,在废墟上度起过新秩序。但咁搞法,我陈九就要背住屠夫个朵,纵花费二十载,也未必能洗净金山人心。”
“其二,便是’熬’。熬死赵镇岳,熬到他肯放权,而后顺理成章接手致公堂,再徐图吞并那些零星会馆、同乡会。快的话,十年内成个唐人街我话事。”
“可是,然后呢?一切不过刚刚开始。”
“但是……”陈九双眉复又紧蹙,
“协义堂的事,是我们都做错了…..开咗个好衰的先例。而家睇落好似风平浪静,其实底度暗涌重重。班友睇实晒,不守规矩的暴力有几得人惊、有几见效。以后各大会馆为自保,必定不惜血本,组建自家武力。那些心怀叵测的汉子,亦会自行勾连,另立山头。”
“我们是亲手开了堂斗的先河啊!日后的唐人街,实会血流满地,越杀越犀利,永无宁日!”
“所以,我真系好后悔。”
陈九的声音带着深深的疲倦,“嗰日关帝庙前,要么就索性不去。既然去咗,就应该杀个痛快,斩到人头滚滚,杀出个清平世界!”
“日后的事日后再讲。”
众人听得心惊肉跳,梁伯更是面色如土。
他望着陈九眼中闪烁的疯狂与决绝,一时竟不知何言以劝。他张了张口,欲言又止,最终只化作一声无言的叹息。
“可惜,我做不到,也不愿做。”
未等众人喘口气,陈九却未停歇,接续说道:“尚有一桩更为紧要之事,便是那赵龙头与香港洪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