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把太师椅围着主位空悬,各大会馆的馆长如庙中泥塑般端坐。
圆桌外围靠墙的一侧摆着十几把椅子,坐了很多年纪稍长的。协义堂堂主叶鸿盯着陈九的身影,不紧不慢地喝茶。
“九哥!”叶鸿突然咧嘴,露出一口有些发黑的黄牙,“萨城嘅烂泥沟养人喔?面色红过关二爷!”
陈九没接话。他的目光扫过圆桌。
宁阳会馆张瑞南侧坐着,人和会馆林朝生端着茶盏转头看他,三邑会馆李文田捂着帕子咳嗽。还有两个陌生的老人,想必是素未谋面的阳和、合和会馆的馆长。
中华公所除了致公堂,倒是齐全。
这些老狐狸的眼神悄无声息地缠上来。
黄阿贵咽了口唾沫,后脖颈的汗浸透衣领。王崇和皱了皱眉毛,跟近一步。何文增有些诧异,转头看向门口,不知道该说什么。
“坐主位。”
陈秉章颤巍巍指向那张空椅子,“新会仔,你今日请唐人街吃云吞,我们几个也该有表示,今天该你食头啖汤。”
满厅目光如箭,钉在陈九粗布棉衫的补丁上。
黄阿贵刚要开口,却见陈九径直走向末席。他拎起条凳“哐当”摆在圆桌与空隙间,“陈馆主怕是记错了,我陈九是咸水寨渔家仔,坐不得祠堂正席。”
满室寂静中,协义堂堂主叶鸿的茶碗重重一磕:“陈九!萨城杀我手足十七人,这笔数点计?!”
“计?”
陈九慢条斯理用筷子撕着鹅肉,“协义堂在中国沟开六间烟馆,三间赌档,四间鸡笼,逼寡妇卖女还债,三岁细路发热都要刮出三毫子香油钱。”
“我问问你,这笔数,我同边个计?”
话音未落,门外突然传来拖地声。
两个打仔架着个血人跌进来,麻袋罩头,血肉模糊。
是太平军老兵秦叔!
叶鸿的嗤笑格外刺耳。他吐出半片茶叶,“早听说捕鲸厂的九爷骨头硬,杀性重,主位椅都瞧不上……在萨城还杀光了堂口和会馆的管事、兄弟,是想做咩?”
“睇清楚!”叶鸿提高音量,“你当宝嘅太平军,早就交代清楚了!……”
陈九的筷子停在半空。秦叔右眼肿得睁不开,嘴角却挂着笑:“九爷…无需管我…一群死扑街…”
“啪!”叶鸿的茶碗砸碎在秦叔额头,“叼你老母!当住六馆面仲敢嘴硬?!”
他刚直起身,王崇和的刀已出鞘三分抵住他后颈。寒铁贴上皮肤的瞬间,协义堂二十几个打仔齐齐起身,碗碟碰撞声如暴雨骤至。
“收声。”
陈九放下筷子,“我等你们找我,却没想到让一条狗在这里乱吠?”
叶鸿的脸瞬间涨成紫红色。他刚要拍案,陈秉章的拐杖突然横扫,将一个茶盏砸得水花四溅:“今日请诸位来,是要议金山华工的生路!不是看你们耍把式!”
烛火在穿堂风中明灭不定。
宁阳会馆馆长张瑞南率先打破沉默。他年过五旬,两撇鼠须微微颤动,语调阴柔:“陈九,萨城的事,你做得太绝。”
他瞥了一眼被捆在角落的太平军老兵秦叔,“协义堂十七颗人头落地,会馆的管事被吊在烂泥沟示众……你让唐人街的馆主们怎么想?你是想杀光在座这些人自己坐金山龙庭咩?!”
“你去见过了赵镇岳,知唔知他会怎么想?”
“张馆主说笑了。”陈九拾起自己盘子里的一片鹅肉,蘸了蘸冷透的梅子酱,“我杀的是吸同胞血的蛀虫,岂能相提并论?”
“蛀虫?”人和会馆馆长林朝生冷笑起身,食指直指陈九鼻尖,“协义堂收保护费、开烟馆,哪一样不是为养活中国沟的老弱?你倒好,一刀切了萨城的财路,一把火点了鬼佬的工厂,引来巡警和侦探在中国沟大肆搜查,逼得几百张嘴来金山讨饭!如今你倒是风光返嚟,兵强马壮,下一步是不是要吞并六大会馆的产业?!”
正厅内杀机四溢,几大会馆连同后面椅子上的同乡会宿老均是神色激动,盯紧了这个不急不忙的后生仔。
“林馆长!”阳和会馆的老馆长突然剧烈咳嗽,枯瘦的手攥住椅背。他年纪很大了,几乎不怎么出面,脸上布满褐斑,声音却仍洪亮:“陈九纵有千般不是,终究是洪门红棍,至公堂的人!你们喊打喊杀,是要和赵镇岳撕破脸?”
“赵镇岳?”三邑会馆馆长李文田嗤笑,“至公堂如今被协义堂压得抬不起头,连都板街的香火钱都收不齐!陈九若真忠心,手底下的人怎会不闻不问?”
他转头盯住陈九,细眼中精光闪烁:“你无非是想学洪xiu全,借‘公义’之名,行割据之实!”
陈九放下筷子,瓷碟“叮”的一声轻响,满室霎时寂静。
“ 李馆长读过《天朝田亩制度》?”他抬眼看向李文田,嘴角勾起讥讽,“可惜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