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手脚早已不听使唤,慌乱之间,一个年老的华工那双浑浊的眼睛,已经死死地盯住了他。
那是个缺了门牙的老汉,眼珠扫过陈九脖颈的烙印和他身上深红的血渍,突然佝偻着转身挡在在监工即将转来的视线上。
“快装满了!”老汉用台山话高喊,龟裂的脚掌重重踏下地面。其余扛着麻包的五人沉默着放缓动作,身影交错成一道人墙,挡住监工的煤油灯光。
陈九的瞳孔缩了缩。
“?Qué está hado el cerdo al ralentí!”
(猪仔磨蹭什么!)
监工逼近。陈九猛地蜷身,一个接一个的麻包压在他的身侧和头顶,把他掩埋。
陈九着急忙慌地把最后一片衣角拽进麻袋堆,缺牙老汉直勾勾地盯着他,将浸透汗臭的麻布盖在他头顶。然后就狠狠地挨了两鞭子,监工愤怒的咆哮几乎响彻码头。
终于,马车在一阵剧烈的颠簸中缓缓启动。陈九从麻袋的裂缝中,隐约看见了那个老汉早已被磨得皲裂出血的脚后跟。那里,也同样缠着冰冷的脚镣。一步一蹒跚,一道细细的血线,顺着他干裂的脚跟缓缓滑落,在积满煤灰的地面上,留下一点点暗红的印记,让陈九的心,再次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
他悄悄扒开煤袋的一条缝隙,朝外面望去。马车紧贴着码头仓库的墙根,缓缓驶进了小镇那狭窄而肮脏的街道。巷子尽头,隐约飘来一阵阵油煎咸鱼的焦香,还混杂着附近雪茄作坊里飘出的浓郁烟叶味。
从马车上逃下来的时候,陈九再次对上了那个老汉的眼睛。他默默地取下了挂在腰间的砍刀——那是一把真正的好刀,连着砍翻了五个西班牙监工,刀刃却依旧锋利如初,未曾卷刃。
他将那柄砍刀,轻轻地掖进了板车上一处不起眼的角落里,然后又和旁边几个默不作声的华工对视了一眼,什么也没说,便迅速转身,消失在了沉沉的夜色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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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圣母酒吧后院。
一处空置的棚子里,马吃的草料堆在一起,小哑巴的脊背紧贴木围栏,干草刺得他鼻腔发痒。
草料堆里,陈九的伤口在隐隐发烫,火烧火燎一般。
刚刚那一趟,浑身湿透,又经历了先前那番惊心动魄的折腾,两个人早已是精疲力尽,此刻正紧紧搂抱着,蜷缩在草料堆里。
他们已经在这里悄无声息地躺了足有两刻钟,耳边是酒吧后窗里传来的阵阵喧闹的欢笑声与酒杯碰撞的清脆声响,却也只能静静地等待着,等待着夜深人静的那一刻。
小哑巴并不知道陈九带他来这里,究竟有何打算。他只是固执地、一步不落地紧跟着这个早已遍体鳞伤、几乎只剩半条命的男人,并不在意要去往何方,也不在意前路是生是死。
马厩里拴着十几匹高头大马,偶尔会不耐烦地打几个响鼻,喷出几股热气。
他小小的身子蜷缩在陈九的身侧,那只仅存的独眼,透过干草的缝隙,警惕地死死盯着月光下木门外那条漆黑幽深的巷道。
有人来了!
三米开外,一个醉醺醺的卫兵,嘴里哼着不成调的西班牙小曲,摇摇晃晃地撞开了马厩的木门。
“求您……求您让我见见他。”
女人的喘息声先于身影传入马厩。陈九看见一只脚踝绊在门槛上,缀着银铃的舞鞋不小心甩脱,露出脚跟。
银亮的光追着那具身体照进来,透过草堆的缝隙窥见一抹晃动的瓷白。舞娘佩帕的鞋陷在泥污里,蕾丝裙摆被夜风掀起,露出青葱般的小腿。
她的脖颈被人拽成惊人的弧度,后仰着大口喘气,西班牙卫兵的另一只手正抵住她起伏的锁骨,手指陷进肌肤,汗水顺着ru沟滚落,滑进山谷中。
“你哥哥是暴乱犯,迟早喂了鲨鱼。”
那卫兵一边说着,一边用空着的那只手,缓慢而又带着几分戏谑地,挑开了她胸前那件系带。浓烈的酒气混杂着令人作呕的汗臭味,毫不留情地喷在她耳朵上。
“除非……你愿意替那个杂种,好好地赎罪?”
佩帕的指尖抠进卫兵的衣袖。
她嘴里发出几声呜咽,膝盖一软跪在地上,裙子立刻就被干草末和脏兮兮的泥土染黑。
“对,就这样……”卫兵拽起她湿漉漉的卷发,强迫她仰头盯着自己。
他们之间那带着浓重口音的西班牙语,陈九一个字也听不懂。但那些粗暴的动作,以及女人脸上那绝望的神情,其中所蕴含的屈辱与暴虐,却是那般清晰可见,根本无需任何言语来诠释。
草料堆中的陈九绷直脊背,哑巴少年按住他颤抖的手腕。他们自己的血痂还在渗脓液,此刻暴露便是死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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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没等卫兵开始粗暴的享受,马厩外忽然传来集合哨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