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丰的心立刻提了起来,目光锐利地看向他:“有消息?”
“末将队在燕山南麓巡弋时,遇到几个从野狐峪方向逃难出来的猎户。据他们说,大约四五天前,确实听到鹰愁涧方向传来激烈的喊杀声,持续了不久。后来……后来似乎有人看到有黑影从涧边坠落,但雾气太大,看不真切。他们当时害怕,立刻就躲远了。”张顺斟酌着词句,“末将已派人带着这些猎户,前往赵将军搜索的区域,希望能提供更具体的方位。”
没有确切的好消息,但也没有找到尸首。这“黑影坠落”的传闻,与之前探子的汇报吻合,至少确认了凌素雪坠崖的大致地点。
杜丰沉默了片刻,挥了挥手:“知道了,下去吧,继续留意。”
“末将告退。”张顺行礼退下。
堂内又只剩下杜丰一人。他走到地图前,目光落在燕山山脉那曲折的线条上,最终定格在标注着“鹰愁涧”的那个小小黑点。山高涧深,水流湍急,雾气弥漫……已经过去四五天了,她若重伤坠崖,生存的机会还有多少?
那种无力感再次袭来。纵使他能指挥千军万马,攻克坚城,擒获贼首,此刻却无法确定一个对他至关重要之人的生死。他深吸一口气,强行将翻涌的焦灼压下。现在,他必须保持绝对的冷静,范阳、河北、乃至大唐的未来,都系于他此刻的抉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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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的两日,杜丰异常忙碌。
他亲自参与了苏瑾主持的第一次安抚使署会议,与城中被征召的士绅、旧吏见面,听取他们对恢复民生、整顿吏治的建议,并当场拍板了几项紧要措施:减免本年度赋税徭役,鼓励流民返乡复耕,由官府提供少量种子和农具;甄别原范阳节度使府下的低级官吏,只要无大恶且愿意效忠朝廷者,暂留原职,以维持行政运转;组织人手,优先修复被战火损坏的城墙、官衙及主要道路。
同时,他也着手整编军队。除了本部兵马,还有大量降卒需要消化。他采纳了与郭子仪商议后的方案,对降卒进行严格甄别:将史思明嫡系、胡兵骨干单独看管,准备押解回京;其余河北本地士卒,则打散编制,补充进各军,但暂时不赋予核心作战任务,主要负责辅助和守备;另选其中较为精壮、背景相对清白者,单独编成一军,由赵铁柱兼任指挥使,进行严格操练,观其后效。
经济方面,柳明澜通过兴业社的渠道,第一批紧急筹措的粮食、药材和布匹已经运抵范阳,极大地缓解了赈济压力。杜丰指示,这些物资由安抚使署统一调配,优先供应军需和赈济百姓,同时尝试在范阳重启官方主导的互市,用部分缴获的丝绸、瓷器,向周边部落换取牛羊马匹,以充实军资和改善民生。
一切都在有条不紊地推进。杜丰展现出了超越其年龄的成熟与老练,军政民政,处理得井井有条。他的威望,在范阳城内,在唐军之中,乃至在初步接触的河北士民心中,与日俱增。
然而,每当夜深人静,他独自面对案头那件染血皮囊时,那沉稳的面具下,是无法与人言的牵挂与隐忧。
第三日黄昏,赵铁柱终于回来了。
他带着一身山林间的泥泞和疲惫,径直闯入杜丰的书房,甚至来不及行礼,声音沙哑而沉重:
“大帅!我们……找到了一些东西!”
杜丰猛地从地图前转过身,心脏几乎漏跳一拍。他看到赵铁柱从怀中,小心翼翼地取出一个用油布包裹的物什。
油布打开,里面是半截断裂的、样式奇特的短刃匕首——这是凌素雪贴身携带的备用武器之一。匕首上同样沾着早已干涸发黑的血迹,刃口有多处崩缺,显然经历过惨烈的搏杀。除此之外,还有几片被撕裂的、带有“察事司”暗记的黑色衣角。
“在哪里找到的?”杜丰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在鹰愁涧中段,一处突出的岩石平台上。平台上有激烈打斗的痕迹,血迹……很多。”赵铁柱虎目含泪,艰难地说道,“我们放下了能找到的所有绳索,也只能下到那里。再往下,雾气太浓,岩壁湿滑如镜,根本无法立足。我们在平台及上方区域反复搜寻了整整一天,只……只找到这些。未见……未见凌司主。”
又是未见!
杜丰接过那半截匕首和破碎的衣角,冰凉的触感顺着指尖蔓延至全身。证据似乎越来越指向最坏的结果——她即便没有当场殒命,也必然身受重伤,在如此险恶的环境中,生存几率微乎其微。
“平台下方,探查过了吗?”他不甘心地追问。
“试过了,大帅。”赵铁柱摇头,脸上满是无奈和痛惜,“扔下火把,瞬间就被浓雾吞没,根本看不到底。扔下石头,很久才能听到微弱的水声,深不见底啊!弟兄们……实在是无能为力了。”
杜丰闭上了眼睛,久久没有说话。书房内,只剩下两人粗重的呼吸声和烛火噼啪的轻响。
希望,如同风中残烛,越来越微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