霓虹灯招牌还在闪,暗红色的光一明一灭,他的视线通过虫蜕,穿透了鬼楼的外墙。
鬼楼里没有游客,没有工作人员,那些在走廊上游荡的影子不是人扮的鬼,是真鬼。
它们是被这座桥吸进来的残魂,套着鬼屋主题的皮,在走廊里重复着生前最后几个动作。
但这些东西不是他要看的。
他把感知往更深处压进去,穿过一楼的血池地狱布景,穿过二楼的刀山地狱布景,穿过三楼的拔舌地狱布景,压到了鬼楼最核心的位置。
那里有——两块灵牌。
黑漆木底,白字竖书。
一块写着“一见生财”;一块写着“天下太平”。
灵牌悬在鬼楼最深处的横梁上,没有钉子,没有绳子,就那么悬空挂着。
灵牌周围的阴气浓得几乎凝成了冰,把整栋鬼楼的阴气都往那个方向吸。
那些在走廊上游荡的假鬼之所以不散,就是因为这两块灵牌在不断地往外吐阴气,又不断地把散掉的阴气吸回来,形成了一个封闭的循环。
陆离收回感知,转头看向孟婆:“……为什么?”
孟婆端着那只缺了口的粗陶碗,浑浊的目光穿过桥面上的白雾,看着那栋鬼楼招牌上的暗红灯光。
“我曾经的同僚呗……死了也不甘心,出又出不去,只能在桥里打转。转久了就缠在一起,变成了这么个东西。”
“叮……”
陆离没有说话,他把拂尘剑从腰间提了起来。
剑身上的竹节和黑色流苏在一点点生长着,铜钱在竹节深处嗡嗡震颤。
他的目光越过那栋鬼楼,落在桥面上还在往前延伸的铁桥石板上。
如果胡桃搞不定那两个东西,他就只能用鬼发从桥下硬闯,把胡桃和孟晚同时扯出来。
代价是这座残桥可能会被他从底下掀翻,但比起两个人的命,一座本来就断了的桥塌了就塌了。
孟婆看到拂尘剑亮起来的那一刻,放下了手里那只粗陶碗:“大人要动手,老婆子拦不住。”
她的语气不太在意:“不过,别把这桥搞得太烂。哪怕它已经没什么作用了,也不能完全消失。”
“为什么?”陆离的灰眼转向她。
孟婆抬起眼,她脸上那些层层叠叠的残影同时静止了一瞬,像是在思考该怎么回答。
“总要有个念想吧。”她就盯着陆离的眼睛,脸上那张最靠近表面的残影弯了一下嘴角,似笑非笑的说:“说不定什么时候,地狱又能修好了呢?
十殿归位,咱们这些过了时的老家伙——又能上班了呢?”
陆离没兴趣回答这个问题,只是握着拂尘剑,横在身前,淡淡说了句:“……谁知道呢。”
孟婆呵呵一笑,把目光从他灰眼上移开,落在他手里那面鉴知碎镜上。
碎镜的银光在陆离指间流转,把桥头上的灰雾切成一片一片的薄片。
“这镜子,让我想起了以前桥头的那块石头。都能看清人心,不过那块石头照的是前世今生,这面镜子照的是什么?”
陆离低头看了一眼手中的碎镜,鉴知碎镜是柳鉴知的东西,轻声解释:“她不是三生石,脑子也不太好使,但她曾经是个好学生……”
孟婆点了下头,没有追问。
她的目光越过陆离,落在桥面上那栋鬼楼的方向。胡桃的枪尖在鬼楼门口闪了一下,梅花冷焰的淡金色光晕在暗红灯牌下显得格外刺眼。
孟婆眯起眼睛看着那团跳动的冷火:“这个神通,也挺厉害的。能操纵魂魄,还能在忘川河边来去自如。要是被大人变成了鬼神——也会是您麾下一员大将。”
陆离的灰眼冷了下来,伞面上的煞气在没有任何预兆的情况下炸开了。
“吼!!”
那睚眦注视过的战场杀伐之气,从他背后翻涌而出凝成一把锈迹斑斑的断刀。
刀锋架在孟婆的脖子上,距离她的皮肤只有一指宽,断刀上全是铁锈,锈斑之间有暗红色的纹路在流动,像是刀身里还封着一场没打完的仗。
刀没有往前递,没有往下压,但刀锋上的煞气已经把孟婆领口的灰布褂子割出了一道细细的口子。
布料的纤维在煞气里无声地断开,一根一根地飘落在桥面上。
“——我不需要。”
孟婆低头看了一眼那把架在自己脖子上的断刀,目光在断刀的锈迹上停了片刻:“睚眦殿下——吗?”
“好好好,老婆子不说就是了。”
陆离把煞气收回伞内,转头看向鬼楼,灰色的眼睛重新亮起来,鉴知碎镜在他指间翻转,把鬼楼内部的画面一块一块地拼在他意识里。
画面中,胡桃已经推开鬼楼的大门走了进去。
门里面是一条长长的走廊,走廊两侧是仿造的监牢铁栏,铁栏上挂着锈迹斑斑的锁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