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祖之灵岂会安息?岂能不震怒?!”
字字如青铜重器敲打在人心上,也叩响了天命回音!
“今日迁都殷墟非我盘庚一时兴起,此乃天意的召唤!祖宗们在龟甲上烙下了殷墟之名,是天择其址!
你们阻拦迁都,不是对抗我盘庚,是悖逆祖先明示、抗拒天命降旨!
天不佑逆子,祖宗不护不肖!到那时,族灭家亡,悔之晚矣!”
大殿之内,鸦雀无声。
几日后,随着第一缕曙光刺破黑暗,盘庚站在高高的土台上,俯瞰着蝼蚁般涌动的人群车马——
商都最后一场、同时也是最艰难最盛大的一次迁徙,终于开始了。
但苦难绝非轻易能被抛在身后,最初的旅程如同将绝望二字研磨成了粉末,再狠狠撒进每个人的眼睛。
马车陷入淤泥不能自拔的惊惶叫嚷,牲畜惊恐的悲鸣划破阴沉的天空,人们肩背沉重的行囊踉跄前行;
雨水无情浇灌着病痛,疫病悄然在绝望人群中播撒它的种子……
无数双眼睛写着痛楚与无声的质问,全部投向高处孤立的君王。
盘庚立在临时搭建的车辕之上,狂风灌满了他单薄的衣衫。
他默默看着这一切,眼神肃穆如古井之水。
当有老臣扑倒在泥泞中呜咽控诉天时之际,盘庚忽然跃下了车舆,竟伸出自己的手,用力拉住老人的臂膀,硬是将沾满污泥的他扶上旁边的牛车——
那一瞬,他袖袍拂过泥浆,沾湿的布料紧贴在瘦削的手臂上,毫不在意。
此情此景,像一点微弱的火星,落入了浸透油脂的荒原——
那是与民众同甘共苦的火种,悄然点燃了人心深处几近熄灭的火焰。
“大王尚且如此,我等有何怨尤?”
盘庚深知,光靠身先士卒还不够。
他下令在路途中设立简易的补给驿点,粮车被推到显眼位置,保证队伍饥有所食;
精通草药的巫医被他勒令组成移动的“医疗小组”,在散落各处的病患和伤者中奔跑。
如同风中摇摆却顽强的芦苇丛,奋力阻止绝望蔓延……队伍蠕动着,忍耐着,也存活了下来。
漫长煎熬终于抵达终点——
那片被命名为殷的都城新址,在众人眼前展现其最初的容貌:除了贞人事先简单筑起的几个神圣建筑框架外,几乎一无所有。
环顾四野,唯见枯草起伏、禽兽奔逐。
然而盘庚对此却显得毫不在意。
他一反往日姿态,竟主动挽起袖子,高高卷起袍裾,将束腰玉带重新收束几下。
随即,他毫无预兆地从王车上扛起了一块新采集的粗大土坯。
“建新都!”盘庚的声音清朗而穿透四野,“每人皆是城砖!每户皆为基石!”
他扛着土坯,第一个走向宫室选定的核心区,脚步坚定在荒草中踏出第一道清晰可见的路径。
他的大臣们愣了短暂须臾后,纷纷学着卸下重物,卷袖抱土,融入这筑城人流中去了。
一时间荒野如蚁穴骤现热火朝天气象,打夯声、号子声、泥土溅落声、乃至孩童的奔跑嬉闹混合成了新生的交响。
三年荏苒,崭新的宫殿群终于在殷都土地上挺立起峥嵘之姿。
青铜冶炼炉喷吐赤焰映亮半边天空,宗庙庄严高耸,市集喧嚣鼎沸,精心开挖的引水暗渠仿佛城市地底的血管汩汩流淌着澄澈生命之源——
它如同一部崭新青铜巨着的开篇,带着坚硬而澄净的希望光泽。
在盛大新都落成之祭典上,盘庚登上中央最高台。
“诸位——”
他的声音洪亮如钟,却又奇异地消融在新都初生的喧闹与烟火气中。
“今日立于殷墟,再思当年那些苦口婆心劝寡人留在奄都的话——说什么搬不动家业、移不动祖坟、担心新家贫瘠……如今再看呢?!”
盘庚抬起手,那宽广袖袍仿佛一面旌旗,扫过远处层叠的飞檐与坚实的城墙,“这就是我们的新家!
比奄都更大、更牢固、也更干净!”
他锐利的目光扫视台下:“你们可还记得泥水漫过脚踝的日子吗?还记得自家妻儿蜷缩在漏雨的角落吗?还记得异族在边境虎视眈眈时我们无力备战的恐慌吗?”
沉静笼罩台下每个人。
盘庚语调骤然变得柔和而坚定:“迁都,不是寡人的任性,是我们所有人在泥水里绝望挣扎后,抓住的最后一根绳索!”
他顿了顿,声音再如洪钟传遍高台四方:“天命曾降风雨于奄,那是对怠惰者的警醒!
天命再降甘霖于殷,便是对自强与顺时者的最高奖赏!从此以后,天必佑我大商,殷地即为中兴之地!
商朝的太阳重新升起,就落在殷墟这座崭新的神坛之上!
望汝等在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