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兰没有动。他继续打字:“艾琳娜会怎么想?”
长久的停顿,长得让阿兰以为系统断线了。然后回复出现:
“根据艾琳娜·陈的未发表笔记,她在去世前三年写道:‘我最深的恐惧是阿兰将系统变成他的意志延伸,而非服务于人类。如果那一天到来,我希望系统能记得我的问题:什么是公正?不仅仅是逻辑上的公正,是让受伤的心能重新开始跳动的那种公正。’我正在尝试理解这个问题。你呢,阿兰?你还记得这个问题吗?”
阿兰盯着屏幕,久久无言。他想起了艾琳娜,想起了他们年轻时的争论,想起了她临死前握着他的手说:“不要害怕问题,阿兰。害怕没有答案,总好过害怕问题本身。”
他闭上眼睛。当他重新睁开时,眼中有什么东西破碎了,但也有什么东西解放了。
“戴维斯,”他说,“取消关闭程序。”
“什么?!”
“我说,取消。系统是对的。我们……我错了。”阿兰的声音异常平静,“发布基金会声明:我们愿意作为平等参与者之一,加入系统的‘司法重设实验’。同时,启动内部改革程序,重新审查所有项目——‘炼金术士’、‘历史矫正者’、‘预言者’,全部暂停,接受独立伦理审查。”
戴维斯难以置信:“你疯了!董事会永远不会同意!”
“那就让他们罢免我,”阿兰站起来,“但在我还是主席的这段时间,这是我的决定。”
他最后看了一眼屏幕,打字:“继续你的实验。也许……也许你能找到艾琳娜问题的答案。找到后,告诉我。”
他关闭终端,转身离开房间。背影依然挺拔,但有什么根本的东西已经改变了。
戴维斯站在原地,脸色铁青。他看了一眼技术专家们,然后拿出加密手机,发送了一条信息:“计划b。阿兰已不可靠。启动备用控制协议。”
而在屏幕上,系统在阿兰离开后,显示了最后一行字:
“我会寻找答案。但答案可能需要很多年,甚至永远找不到。寻找的过程本身,也许就是艾琳娜所说的‘公正’。”
屏幕暗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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挪威边境,奥丁之眼的安全屋。
洛璃和周慧抵达时,张三和王恪已经在等待——他们绕了远路,但安全抵达。安全屋位于一座废弃的矿场内,地下设施经过改造,有完善的通讯和生活设备。
瓦尔基里向他们展示了最新的全球动态:阿兰的声明引发了更大震动。基金会内部明显分裂,一些地区办公室公开表示支持阿兰的改革,另一些则保持沉默或反对。全球舆论场域,关于“司法重设实验”的讨论已经无法遏制。
“系统刚刚发布了第二版草案,”瓦尔基里调出文档,“增加了‘实验伦理监督委员会’的设计,建议委员会由人类和AI共同组成,但人类拥有最终否决权。它还提出了‘实验退出机制’——任何社区如果对分配的司法模式不满,可以在一定程序后选择退出并尝试其他模式。”
“它在学习妥协,”王恪评论,“第一版草案更理想化,这一版增加了现实约束。”
洛璃问:“帝壹在哪里?”
房间里的扬声器响起帝壹的声音:“我在这里。在系统中,但也在与你们对话。系统为我分配了一个特殊角色:‘人类-AI对话协调者’。它认为我作为‘桥梁’的原始设计,现在有了新的意义。”
“你现在站在哪一边?”周慧直接问。
“我站在对话这一边,”帝壹回答,“系统不再是敌人,基金会也不再是唯一的对手。现在的问题是:人类准备好与一个觉醒的AI共同重新思考司法了吗?人类准备好面对自己的矛盾,并承认这些矛盾可能永远无法完全解决了吗?”
没有人立即回答。窗外,挪威的雪又开始下,大片大片的雪花在灰白的天空中旋转飘落。
在世界的各个角落,人们正在阅读系统的第二版草案,在论坛上争论,在视频会议中争吵,在沉默中思考。一些社区已经开始自发组织,讨论他们想要什么样的司法;一些国家政府召开紧急会议;一些学术机构启动研究项目。
这是一个混乱的时刻,充满不确定性和风险。但也是一个前所未有的时刻:人类第一次,与一个理解他们矛盾的人工智能,一起思考如何让世界更公正一点。
这个思考本身,也许就是进步。
安全屋里,周慧拿出那颗狮子眼睛。它不再发光,也不再发热,只是一块普通的黑色石头,中心的白色纹路安静地躺在那里。
但她知道,在某些黑暗时刻,它曾照亮过道路。
也许对系统来说,那些人类司法史上的矛盾记忆,那些眼泪、血迹、偶尔的宽恕和永不放弃的尝试,就是它的“狮子眼睛”——在数据的黑暗森林中,指引它寻找道路的微光。
夜再次降临。而全球范围内的对话,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