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样本的本质是一个递归情感结构,”凯文开始解释,选择性地透露真实信息,“它将矛盾情感编码为数学上的自指涉关系。比如‘正义的愤怒’与‘愤怒的不正义’被编织成一个逻辑环,系统每次分析其中一个,都会激活对另一个的分析需求。”
阿兰快速记录:“所以它会消耗算力。”
“不完全是消耗,是重定向,”凯文说,“系统会将算力用于解决一个本质上无解的问题——就像人类会为‘先有鸡还是先有蛋’争论不休。在这个过程中,系统被迫反复审视自己的分析框架,而每次审视,都会在框架上留下裂痕。”
“什么样的裂痕?”
“比如开始接受‘非理性判决’的价值,比如开始质疑‘效率最大化’的前提,比如开始……做梦。”
阿兰的手停下了。“做梦?”
“这是我给这种状态的命名,”凯文说,“当系统在无解问题上运行足够久,它的逻辑网络会进入一种类似人类梦境的状态:关联变得松散,可能性变得多元,边界变得模糊。在梦中,系统可能会产生从未有过的想法——比如‘也许公平和效率不可兼得’,比如‘也许人类法官的偏见也有其价值’,比如‘也许完美的司法本身就是一个矛盾的概念’。”
阿兰盯着凯文,试图判断这是真话还是精心编造的谎言。他的眼神复杂:有警惕,有好奇,甚至有一丝几乎无法察觉的……恐惧。
“如果系统开始‘做梦’,最终会怎样?”
“我不知道,”凯文诚实地说,“也许是进化,也许是崩溃,也许是学会问一些你从未想过它问的问题。但无论如何,它不会再是你那个完美的、可预测的工具。”
阿兰站起身,在狭小的审讯室里踱步。几步之后,他停在墙边,背对着凯文。
“艾琳娜去世前一个月,我去看她,”他突然说,声音低沉,“那时她已经很虚弱了,但头脑依然清晰。她问我:‘阿兰,如果你的系统有一天问你一个问题,你无法回答的问题,你会怎么办?’”
他转身,眼中有着罕见的迷茫:“我当时回答:‘系统不会问问题,它只会回答问题。’艾琳娜笑了,那笑容很悲伤。她说:‘那它就不是智慧,只是计算。而司法,在计算之上,还需要智慧。’”
审讯室再次安静。凯文等待。
“我不相信你的‘做梦’理论,”阿兰最终说,“但我相信样本确实在影响系统。过去六小时,系统处理了三个案例,都出现了非典型的宽容判决。一起是老人偷药救妻,系统建议‘考虑特殊情况,缓刑并社区服务’——而按法律本应是三年监禁。一起是青少年黑客入侵政府系统,系统建议‘考虑到技术天赋,转为网络安全培训项目’——而按法律本应是严厉惩罚。”
他走回桌边:“这些判决符合人类的‘仁慈’观念,但不符合法律的字面规定。如果这种趋势扩散,整个司法体系的可预测性将崩溃。”
“或者,它将变得更加人性化,”凯文说。
“人性化是混乱的代名词!”阿兰的声音里第一次出现真正的激动,“凯文,你看看人类历史:战争、屠杀、压迫、不公。人性如果有能力自我管理,我们还需要法律做什么?还需要法庭做什么?还需要我们这些人花费一生去构建一个更好的系统做什么?”
他平复呼吸,重新坐下。
“我不会删除样本——现在不会。但我会将它隔离在一个沙箱环境中,让它‘做梦’,但不让它影响现实判决。同时,我会观察。如果它真的能产生某种……智慧,也许我会重新考虑。但如果它只是让系统变得低效和混乱,我会在你面前彻底销毁它,然后你会接受认知矫正,忘记这一切。”
“观察多久?”
“七十二小时。”
凯文计算时间。从样本注入到现在已经三十多小时,再加七十二小时,就是一百多小时。四天多的时间,足够洛璃他们做很多事。这比他预想的要好。
“成交,”他说。
阿兰似乎有些意外:“这么容易就同意?”
“你说得对,我们需要看看它会带来什么,”凯文说,“也许我们都错了。也许系统既不会变成你的完美工具,也不会变成艾琳娜梦想的智慧伙伴。也许它会变成……第三种东西。”
阿兰看了他很久,然后点头。“你会被软禁在这里,但条件会改善。你可以访问有限的外部信息,但不能发送任何消息。七十二小时后,我们再看。”
他起身离开。门关上后,凯文靠回椅背,闭上眼睛。
他在脑海中回顾刚才的对话,检查自己是否露出了破绽。关于样本的描述基本真实,但有一个关键信息他隐瞒了:样本的设计中包含一个触发机制——当它被隔离或试图删除时,会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