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年来,他隐居在此,写一本永远写不完的关于科技伦理的书。他观察着忒弥斯系统的发展,看着它变得越来越强大,也越来越……陌生。他曾多次在梦中惊醒,问自己:如果当初坚持更久一些,结果会不会不同?
现在,选择又回到他面前。
加密频道里,帝壹发来了声纹病毒的技术细节和预期效果分析。尤里仔细阅读。这确实是一个精巧的设计:不是直接攻击系统,而是注入无法被逻辑化的情感矛盾,迫使系统陷入自省。从伦理角度看,这更像是一种“唤醒”而非“破坏”。
但风险巨大。如果病毒导致系统全面崩溃,全球司法将陷入瘫痪。如果病毒被系统识别并清除,攻击者(也就是尤里自己)将面临法律追究。如果病毒引发不可预测的副作用……
壁炉里的木柴噼啪作响。尤里起身,走到窗前。森林在黑暗中沉默,远处传来狼的嚎叫,悠长而孤独。
他想起了艾琳娜·陈。他们曾是朋友,在忒弥斯项目的早期,三人——艾琳娜、阿兰、尤里——经常彻夜讨论。艾琳娜总是最谨慎的那个,她相信技术,但更相信人性的不可替代性。她说过一句话,尤里至今记得:“如果我们设计的系统最终让人类停止思考,那我们就不是进步,是倒退。”
阿兰当时笑了:“但如果人类自己就经常停止思考呢?”
“那也是他们的权利,”艾琳娜说,“犯错的自由,是自由的一部分。”
那场讨论没有结果。而现在,艾琳娜已逝,阿兰在扮演上帝,尤里躲在森林里,面对一个可能改变世界的按钮。
平板电脑发出提示音。新的消息来自帝壹:“凯文和周慧正在路上,预计四十小时后抵达芬兰边境。基金会已经知道你的位置,特工可能在十二小时内到达。你需要在此之前做出决定。”
尤里坐下,闭上眼睛。
他在脑海中重播阿兰视频中的话:“我不是神,我只是一个愿意做艰难决定的人。”是的,艰难的决定。但艰难不代表正确。阿兰的决定基于一个前提:人类需要被引导,甚至被拯救,哪怕是从他们自己手中被拯救。
但尤里问自己:谁有资格定义“需要被拯救”?谁有权力决定“如何拯救”?如果这种权力集中在一个人或一个系统手中,即使初衷是善的,最终也会走向恶。这是历史反复证明的真理。
他睁开眼,手指悬在平板上方。
授权页面已经打开,只需要他的生物特征验证和动态密码输入。一旦确认,紧急伦理输入协议将激活,忒弥斯系统将被迫接受一段外部数据——那段由洛璃的声纹转化而来的逻辑病毒。
尤里深呼吸,将拇指按在传感器上。
屏幕亮起:“生物特征验证通过。请输入动态密码。”
他输入密码,一个六位数字,是他女儿出生的年月日。女儿今年三十五岁,在赫尔辛基当医生,对父亲隐居的生活既不理解也不干涉。尤里很少见她,怕自己的过去会给她带来危险。
“最终确认:您确定要启动紧急伦理输入协议吗?此操作不可撤销,您将对此产生的所有后果承担伦理及法律责任。”
光标在“是”和“否”之间闪烁。
壁炉的火光在屏幕上跳动。尤里仿佛看见许多面孔:艾琳娜温柔的微笑,阿兰狂热的目光,女儿不解的表情,还有那些他从未谋面、但将因这个决定受到影响的人——新刚果的村民、漂泊者之城的居民、全世界依赖或反抗忒弥斯系统的人们。
他想,伦理学家最痛苦的时刻,就是当理论遇到实践,当原则遇到代价,当你知道无论怎么选,都会有人受伤。
但也许,这正是伦理学的意义:不是找到完美的答案,而是在不完美的选项中,选择那个最接近“对”的。
他点击了“是”。
屏幕显示:“协议已启动。授权码已生成。数据注入通道将在接收端准备好后自动开启。请注意,此授权码有效期为二十四小时,逾期作废。”
尤里将授权码通过加密信道发送给帝壹。然后他关掉平板,走到书桌前,开始写信。给女儿的信,解释自己的选择,道歉,也表达爱。写完信,他将其封好,放在壁炉架上。
做完这一切,他穿上厚重的冬衣,拿起猎枪,走出木屋。雪还在下,轻柔地覆盖着森林。他走向屋后的雪地摩托,发动引擎。
他不会等基金会的特工来。他会主动离开,在森林里与他们周旋,为凯文和周慧争取时间。这是他能做的最后一件事——一个老伦理学家,用最不伦理的方式,为自己相信的东西而战。
雪地摩托的灯光刺破黑暗,驶向森林深处。在他身后,木屋的灯光依然亮着,像雪原上一点固执的温暖。
而在世界的另一端,在地中海的渔船甲板上,凯文收到了帝壹的消息:“授权已获取。你们还有二十三小时五十七分钟。”
他抬头,看向北方。夜空中有极光在舞动,绿色的光带如神只的帷幕,在黑暗中缓缓展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