排列完成,一个由卦象堆叠出的简易战场态势模型呈现眼前。乾(晋)临坎(险),下有既济(内忧),侧有兑(诱)倚坤(险地),赤色变爻如毒刺悬于兑、坤之间,直指晋军既济卦中的阴爻(内部裂痕)!
周鸣的目光如同最精密的扫描仪,扫过整个“卦阵”。他口中念念有词,声音低沉而古奥,仿佛在吟诵古老的筮辞,实则是在进行最后的概率整合计算:
“乾阳刚健临坎险,根基雄厚却履薄冰(晋国实力强但处境险)。既济初吉藏终乱,内中阴爻伏祸端(内部矛盾是最大隐患)。兑泽喜悦诱于前,坤地厚重托于后,兑口坤腹,其势已成(楚军陷阱已布好,依托有利地形)。赤爻动于兑坤间…兑为毁折,坤为众…动爻指向…”他的手指猛地指向既济卦中那个代表内部分裂的阴爻位置,“…毁折之祸,起于萧墙之内!大凶之兆!”
“凶?!”魏锜脸色瞬间惨白如纸,身体晃了晃。虽然早有预感,但被“国师”如此明确断为“大凶”,仍如遭重锤。“国师!难道…难道晋国此战必败无疑?就…就没有一丝转机?”他声音发颤,带着最后一丝希冀。
周鸣沉默地看着那象征“大凶”的卦阵,又看了看那枚冰冷的青铜虎符。眼前闪过白日那跛足老者绝望的泪眼,耳边仿佛响起黄河两岸即将爆发的震天喊杀与濒死哀嚎。冰冷的数学模型清晰地展示着最可能的结局——晋军因内部混乱导致指挥失灵,被楚军抓住破绽侧翼突破,进而引发连锁崩溃(Cascade Failure)。最优解(Optimal Solution)似乎是立刻后撤,避其锋芒,整合内部。
然而,冰冷的数字之外,还有无法量化的东西。荀林父的稳重(或许能稳住阵脚?),先縠的悍勇(也可能在绝境中爆发出意想不到的力量?),数万晋军将士求生的本能…以及,如果他此刻袖手旁观,坐视这“大凶”之局发生,那黄河两岸将增添多少如那老者一般的流民?多少枯骨将填满沟壑?
一种巨大的疲惫和深沉的无力感攫住了他。他感觉自己像站在悬崖边,手中握着能撬动巨石却无法控制其滚落方向的杠杆。他耗费心血建立的数学模型,此刻正清晰地为他描绘出一幅血与火的炼狱图景,而他的推演,竟可能成为加速这幅图景实现的催化剂!他第一次对自己的“数学易学”产生了强烈的憎恶——这究竟是趋吉避凶的智慧,还是高效制造杀戮的魔鬼契约?
他霍然起身,走到窗边,猛地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木窗。冰冷的夜风灌入,吹得油灯剧烈摇曳,案上的算筹影子在墙上狂乱地舞动,如同挣扎的鬼魅。他背对着魏锜,望着外面伸手不见五指的、被战争阴云笼罩的沉沉黑夜,胸膛剧烈起伏。
“转告荀元帅、先将军,”周鸣的声音从黑暗中传来,带着一种被砂石磨砺过的嘶哑和前所未有的沉重,“卦象所示,大凶之兆,根源在于‘萧墙之祸’。若不能消弭内争,上下一心,则…”他停顿了一下,仿佛每一个字都重若千钧,“…则三军之祸,必由内生!‘乘广’之锋,其志在侧翼之瑕!当务之急,不在卜问天意吉凶,而在…”他猛地转身,目光如电,刺向魏锜,“…弥合裂痕,整肃军令!加固侧翼,谨防渡河!尤其…我方才所指三处!”他的手指再次虚点向那张羊皮地图上的关键标记。
“至于吉凶…”周鸣的目光扫过案上那些曾被他视为智慧结晶的算筹,眼中闪过一丝深切的痛楚和自嘲。他忽然伸出手臂,宽大的袖袍猛地拂过案面!
哗啦——!
精心排列的卦象模型瞬间被扫落在地,黑色的、白色的、赤色的算筹滚落一地,发出杂乱无章的脆响,如同战场上崩溃的兵卒。
“吉凶…在人,不在天!”他的声音斩钉截铁,带着一种近乎悲怆的力量,在小小的茅屋中回荡,“速去!将此言,连同这三处要害,一字不漏,火速带回!迟则…生变!” 最后三个字,仿佛带着黄河水的冰冷寒意。
魏锜被这突如其来的动作和决绝的话语震住了。他看着地上散乱的算筹,又看向黑暗中周鸣那如同孤峰般挺直却仿佛承受着万钧之力的背影,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但更有一股绝境逢生的热血涌起。他不再多问,重重抱拳,喉咙里滚出一个字:“喏!” 随即毫不迟疑地转身,拉开柴扉,身影迅速融入浓得化不开的夜色之中,如同投入风暴的飞鸟。
寒风卷着几片枯叶扑进屋内,在散落的算筹间打着旋。周鸣依旧站在窗边,一动不动,像一尊冰冷的石像。案几上,那枚青铜虎符在摇曳的油灯下反射着幽幽的、令人心悸的寒光。
他缓缓抬起手,凝视着自己的掌心。这双手,能解世间最复杂的方程,能构建预测未来的模型,此刻却仿佛沾满了无形的、滚烫的鲜血。远在东南方向,另一个弟子淳于毅关于吴楚之争、关于改进“舟师调度算法”的密信,还静静地躺在案头,等待着他的“数学解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