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天子都城,以免有胁迫之嫌;亦不能远在齐境,显得唯我独尊。需择一中原腹心,交通便利之地。葵丘如何?”他点向舆图一处,“地处宋境,临济水,水陆通达。宋公必乐于承办以显其位。此地距洛不远不近,正合‘尊王’之仪。”
“至于盟主之名,”周鸣拿起一片空白的竹简,以刀笔刻下一个“周”字,又在其下刻下一个稍小的“齐”字,“唯有‘尊王攘夷’四字!一切盟约条款,无论责诸侯修职贡、止私战、禁壅利、恤患难,皆须由此四字衍生,披天子之衣冠,行齐国之实令。此乃以‘名’统‘实’,以‘数’(周天子名义权重)驭‘众’(诸侯)之至高法门。”
他再次动用算筹和丝线,模拟着会盟场景:“邀约之国,依其国力、位置、亲疏,分三批:首批,宋、鲁、卫、陈、蔡(虽近楚,亦可试探),此乃核心柱石,务必亲至;次批,郑、曹、许,此乃摇摆骑墙,施压必至;再次,燕、邢及若干小邦,彼等受戎患或齐恩深重,闻风必附骥尾。会盟座次,以齐居中,依国力强弱与亲疏远近环列,此‘数’之序,不可乱,乱则诸侯心疑,盟约不稳。”
周鸣的语速越来越快,思维如电,将一场关乎天下格局的盛大政治仪式,拆解成了如同解一道复杂的几何证明题。何处设卡(邀请名单筛选),何处布线(盟约条款设计),何处加压(对摇摆者的威慑),何处示好(对核心盟友的承诺),何处借力(周天子的象征意义),环环相扣,逻辑森严。
最后,他取过那几枚温润的龟甲和几根蓍草,并非用于占卜,而是作为仪式感的道具。他将龟甲置于代表“齐”的竹片之上,蓍草分置于象征“尊王”与“攘夷”的两个方向。他闭目凝神片刻(实则在脑中快速整合所有变量模型),然后睁开眼,目光清澈而笃定:
“综合诸‘数’:我齐国力之‘数’,诸侯人心向背之‘数’,戎狄楚蛮威胁消长之‘数’,天时(伐戎胜利时机)地利(葵丘位置)之‘数’……推演反复,其最优之径已显:当于今岁秋获之后,粮秣充盈、道路可行之时,先遣精兵,北上伐戎,速战速决!待捷报传檄天下,诸侯震动、楚人屏息、天子欣慰之际,即刻以‘尊天子、安中国、讨不庭’之名,颁告列国,约于葵丘,会盟诸侯!”他手指点向舆图上的葵丘位置,如同落下一枚决定乾坤的棋子。
“此策若行,依当前诸元推演,”周鸣的声音带着一种近乎冷酷的理性,“葵丘之会,诸侯毕至,共尊齐桓为盟主,霸业初成的胜算,可达九分!此乃‘九合’之机,‘一匡’之始!”
书室内一片寂静,只有灯花偶尔爆裂的噼啪声。管仲久久地凝视着舆图上那被赤、丹丝线环绕、被龟甲覆盖的“齐”字,以及指向葵丘的那条无形的路径。周鸣的推演,将那宏大而充满不确定性的霸业蓝图,变成了一条条有数据支撑、有逻辑链条、有分支预案的可行策略。这已非神谕,而是近乎“道”的筹算。
“善!”管仲终于长叹一声,眼中精光四射,如利剑出鞘,“大善!此非卜筮,乃运筹帷幄,决胜千里之真谋略!将汝所言,详加整理,务求数据精准,条理明晰,预案周全。此《九合诸侯策》,便是我齐国未来十年之国策枢要!”他重重拍了拍周鸣的肩膀,力道沉厚,“鸣,汝以此‘数’解‘易’,化天机为人力,真乃国士无双!此策若成,霸业可期!”
周鸣躬身应诺:“仲父谬赞,此乃分内之事。”他低头整理散乱的算筹和竹片,指尖稳定。然而,在管仲看不到的眼底深处,一丝极淡的忧虑如涟漪般漾开。九分胜算……那剩下的一分变数,是楚王的狂悖?是郑侯的反复?是天降的灾异?还是……他自己这“神算”之名一旦被推上顶峰,若这九分之中稍有差池,那反噬之力,恐将如泰山压顶,万劫不复。霸业的枢机,亦是悬于他头顶的利剑。他清晰地感觉到,自己正被这由精密计算推动的巨大车轮,裹挟着,驶向那光芒万丈却也危机四伏的权力之巅。
青铜灯树上的烛火,将两人沉凝的身影投射在绘满列国山川的丝帛舆图上,仿佛两只正在拨动天下棋局的手。夜,还很长。霸业的机器,已在“数”的精密咬合下,开始隆隆运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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