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音未落,他抬眼望向公子羽:“此事,已坐实了?”
“坐实了。”公子羽点头,“楚兄确实在我身上动了手脚。”
百晓生稍顿,压低了声:“你何时起疑的?”
“初见那日。”公子羽语调平缓,唇角微扬,“楚兄与我,本就是一类人——谁也不愿把性命系于他人指掌之间,更习惯把棋局攥在自己手里。”
“可自打第一面起,他便太稳、太静、太成竹在胸。我反复琢磨,究竟是什么,让他始终气定神闲?”
“直到你将鸠摩智、庞斑二人之事尽数呈来,我才猛然醒悟——他用毒之术,早已登峰造极,远超常理。”
百晓生长长一叹,枯瘦的手指无意识敲了敲膝头:“照你这么说,怕不止是你,连老朽这把老骨头,也早被他无声无息地牵住了命脉。”
他摇摇头,语气里透出几分苦涩:“你一提这事,我当即运起真元,里里外外筛了三遍;又唤来阁中几位医术堪比平一指的宿医替我细察——结果,半点蛛丝马迹也无。”
公子羽笑意不减:“这正是楚兄高明所在——他算准了我们查不出,也想不到。毒在无形,权在无形,主动权,自然也一直悬在他指尖。”
百晓生怔了怔,喉结微动,终是苦笑出声:“老喽……原以为阅尽世情,谁知从头到尾,自己这条命,早被人家稳稳捏在掌心里。”
话虽轻松,心底却泛起一阵寒意,又迅速化作庆幸——
庆幸自己与公子羽,始终选择与楚云舟交手以诚,而非以刃相向。
否则,纵使侥幸诛了他,怕也撑不过三更,就得追着他一道赴黄泉。
明月心听得眉头越锁越深,终于忍不住开口:“既然他早就在你们身上埋了毒,你们怎还肯信他?”
公子羽神色坦然:“江湖险恶,非常之时行非常之策,本就寻常。此前素昧平生,他能在谈笑间执我等生死于股掌——那是本事,不是歹意。”
“更要紧的是,他没逼我们立刻饮鸩,而是把解与不解的刀,递到了我们手上。”
“只要不翻脸,毒便如影随形却不伤身。既无加害之实,何来不信之由?”
以他的年岁与历练,早看透这世间从无非黑即白的界碑。
善恶之分,往往只在一念之差、立场之别。
楚云舟先下手为强,不过是为了心安,图个万全之策。
换作他自己站在那位置,未必做得比楚云舟更留余地。
不多时,院中杂务大致料理妥当,一名贴身侍卫快步折返,单膝点地。
“主上,红豆取来了。”
他摊开油纸,粒粒赤红饱满,莹润如血珠。
公子羽扫了一眼,转向百晓生:“接下来几日,得仰仗百老护持了。”
百晓生朗声一笑:“包在老朽身上。”
话音刚落,公子羽徐徐转身,目光越过青砖院墙,落向对面楚云舟那方檐角微翘的宅院:“这几日,多亏楚兄照拂。”
“嗯。”
余音未散,一道慵懒如猫儿伸腰的嗓音便自虚空浮起,悠悠荡荡钻进众人耳中。
公子羽唇角微扬,笑意温润:“楚兄如今的境界,愈发叫人摸不透了。”
言罢,他朝明月心颔首示意,随即抬步往院中主屋走去,袍袖轻拂,步履沉稳。
百晓生则踱至院角一张旧木凳前,不紧不慢坐下。待背过身去,避开公子羽随行侍卫的视线,他才从怀中取出一册薄书,指尖捻开泛黄纸页,细细品读。
倘若孙白发此刻在场,定会一眼认出——这分明是他半月前咬牙掏出三百两银子,从京城天香阁密柜里换来的《风月图鉴》。
册中绘着天香阁百位清倌人的眉眼身段,旁注轶事若干,字字香艳,句句勾魂。
而百晓生凝神翻阅时,双目炯然生光,瞳底似有星火跃动,睿气逼人。
他素来通晓养身之理。
譬如眼下,多瞧些令人心跳擂鼓、血流奔涌的物事,正可活络筋脉、温养脏腑,防老衰、驱寒痹,比煎三副补药还管用。
廿六。
暮色四合,残阳如熔金泼洒。
别院池水静得像一块琥珀,倒映着天边烧灼的云霞。
偶有微风掠过,水面倏地漾开一圈细纹,涟漪轻推,又缓缓平复;镜面似的水波里,垂柳枝条随风摇曳,影影绰绰。
可惜四下无人,这般清寂美景,只空付晚风。
内院檐下,婠婠坐在楚云舟身侧,眉尖微蹙:“别院清静得多,怎么一到开火做饭,你就巴巴挪到这儿来?”
这些日子,她早把楚云舟这怪癖瞧得门儿清——
晨起贪睡尚可理解,可每逢曲非烟几人掌勺升灶,他必从卧房或别院溜进内院,雷打不动。
婠婠话音未落,水母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