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庄十室九空,田亩荒芜,道旁随处可见倒毙的尸骸,有的已化为白骨,有的尚在腐烂,引来成群的乌鸦与野狗。偶尔遇到零星的流民,个个面黄肌瘦,眼神麻木或癫狂,看到他们这支虽然狼狈但装备相对精良的队伍,有的远远避开,有的则如同饿狼般窥视,但在感受到凌虚子身上那若有若无的凛然气息与边军精锐的杀气后,又悻悻退去。秩序崩塌后,人性中最原始的求生欲与恶念,失去了束缚,在这片土地上肆意滋生。
“王爷,前方十里,便是‘老鸦口’隘口,过了那里,就算彻底离开北境,进入中原河内道地界了。”刘能指着前方两山夹峙、地势险要的隘口方向,声音带着疲惫,也带着一丝即将脱离北境那无处不在的黑暗压抑的期盼。
凌虚子微微颔首,眉心那点银白光华始终保持着微弱的闪烁,如同最精准的罗盘,感知着周围天地间“理”的紊乱与“归墟”污染的稀薄程度。离开黑石堡越远,那种无所不在的深沉恶意与混乱感确实在减弱,但另一种“混乱”——人心的混乱、秩序的崩溃、生灵涂炭的惨状,却愈发鲜明。
“隘口有烟。”凌虚子忽然目光一凝,望向老鸦口方向。只见隘口上方,有数道歪斜的黑烟袅袅升起,不似炊烟,倒像是焚烧什么东西所致,空气中似乎也隐隐飘来淡淡的焦臭与……血腥味。
赵谦也察觉不对,挥手示意队伍停下,派出两名最机灵的斥候先行查探。众人依托一处背风的石坡暂歇,抓紧时间饮水进食,恢复体力。连日奔波,穿行于危机四伏的荒野,即便有凌虚子坐镇,也难免精神紧绷,疲惫不堪。
约莫半个时辰后,两名斥候疾奔而回,脸色异常难看。
“将军!王爷!老鸦口……完了!”一名斥候喘息着,眼中残留着惊悸,“隘口处的军堡被人攻破了!看痕迹,不是北蛮,也不是怪物……像是,流民,或者乱兵!堡里留守的几十个老卒,全被杀光了,尸体被堆在堡外焚烧!堡里能抢的东西都被抢光了,水井被尸体填了……隘口通路也被乱石和破烂车架堵死了一半!”
“什么人干的?!”赵谦霍然起身,眼中喷火。老鸦口军堡虽小,但卡在南北要道,历来有边军小队驻守,既是哨卡,也为往来商旅提供些许庇护。没想到,北境的黑暗怪物没踏平这里,反倒是自己人……
“看不清旗号,人都散了。但我们在附近发现了这个。”另一名斥候从怀中掏出一块沾血的、粗糙的麻布碎片,上面用木炭歪歪扭扭画着一个简陋的、仿佛三只眼睛叠在一起的诡异符号,“很多尸体附近,还有被劫掠一空的流民窝棚里,都有这个标记。听……听几个躲在附近山坳里、侥幸逃过一劫的老弱说,是一伙自称‘三眼天王’麾下的流寇干的,人数不少,有好几百,凶残得很,见人就杀,抢粮抢女人,完事就烧……”
“三眼天王?”凌虚子接过那麻布碎片,指尖抚过那粗糙诡异的符号,眉头微蹙。他能感觉到,这符号上残留着一丝极其微弱、但确实存在的……混乱与邪恶的气息,与“归墟”的污染有相似之处,却又似乎混杂了别的、更偏向人心原始欲望与癫狂的东西。这不是简单的流寇标记。
“王爷,这伙人恐怕不简单。寻常流民,饿急了抢粮杀人有之,但如此有组织地攻击军堡,还留下统一标记……”赵谦沉声道,眼中满是忧虑。北境有怪物,中原亦有“人祸”,且这“人祸”,似乎也开始沾染上不祥的气息。
凌虚子将那麻布碎片收起,目光望向隘口方向,又仿佛穿透了群山,看到了更远处那片混乱的大地。“天下失其鹿,群雄共逐之。如今,失其‘理’,则魑魅魍魉,皆现形矣。这‘三眼天王’,恐怕只是开始。”
他顿了顿,对赵谦道:“清理隘口通路,让我们的人进去,看看有没有幸存者,收殓将士遗骸,就地掩埋。然后,抓紧时间通过。此地不宜久留。”
“是!”
队伍再次开拔,气氛却更加沉重。老鸦口军堡的惨状,如同一个鲜明的警示:离开了北境那有形且极端的黑暗,他们将要面对的,是同样残酷、甚至更加复杂难测的人心鬼蜮。
隘口处,果然一片狼藉。小小的石头军堡已被烧得焦黑,墙垣塌了大半,堡内堡外,到处都是凝固的紫黑血迹与搏斗痕迹。几十具边军老卒的尸体被胡乱堆在堡外空地上,浇上火油焚烧过,但显然焚烧者匆匆而去,火势不足,大部分尸体焦黑扭曲,面目狰狞,保持着临死前的痛苦与愤怒。空气中弥漫着令人作呕的焦臭与尸臭。
边军汉子们默默上前,强忍悲愤,用手中兵刃在附近刨出浅坑,将同胞的遗骸小心收敛掩埋。没有棺木,没有仪式,只有几捧黄土,几块石头标记。乱世之中,马革裹尸已是奢望,能入土为安,不至曝尸荒野,已算幸事。
凌虚子静立一旁,银袍在带着血腥气的山风中微微拂动。他望着那些焦黑的尸骸,望着被堵塞一半的隘口,望着南方那阴云笼罩、烽烟隐约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