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番车轱辘话,毫无新意,更无任何实质承诺。殿中响起一片压抑的叹息与不满的骚动。谁都知道这是拖延,可谁又能拿出更好的办法?强行拥立?谁有那个威望和实力?散伙各自逃命?又能逃到哪里去?天下已乱,离开这面勉强还能遮羞的“朝廷”大旗,他们这些习惯了中枢权力的官员,在外界野心家与乱民眼中,恐怕比肥羊强不了多少。
就在殿内气氛即将滑向更危险的躁动与绝望时——
“报——!”一名禁卫将领跌跌撞撞冲入殿中,盔歪甲斜,脸色惨白如鬼,声音因极度的恐惧而变调,“阁老!诸位大人!不好了!京城……京城鬼域方向,迷雾……迷雾在向外扩张!边缘已越过原崇文门旧址,距离南郊行在不足十五里!沿途哨所斥候……皆失去联系!更……更可怕的是,那些之前逃出京城的流民中,开始出现……出现怪病!浑身溃烂,神智癫狂,力大无穷,见人就咬,被咬伤者……很快也会变成同样模样!已有数处流民聚集地发生骚乱,局势……即将失控!”
“什么?!”殿内瞬间炸开了锅!迷雾扩张!怪病蔓延!这无疑是最可怕的噩梦成真!那“葬龙”废墟中的不祥,不仅未被禁锢,反而开始主动侵蚀外界!若是那迷雾笼罩过来,若是那怪病扩散开来……这南郊“行在”,顷刻间便是下一个皇城!
“肃静!”杨士奇用尽全身力气,猛地一拍身旁的案几,发出沉闷的巨响,暂时压下了殿内的混乱。他脸色铁青,胸口剧烈起伏,老眼中布满了血丝。最坏的情况,还是来了。陛下(或者说,那怪物)最后的“预言”正在应验,京城这个“锚点”毁了,但污染并未停止,反而以更诡异、更恶毒的方式,开始扩散。
“传令!”杨士奇嘶声吼道,声音带着一种穷途末路的决绝,“即刻起,南郊行在实行最严苛军管!所有人员,无令不得擅离驻地!调集所有还能作战的禁军、五城兵马司残部,于行在以北十里处,构筑防线,挖掘壕沟,设置障碍,不惜一切代价,阻挡迷雾南下!凡有流民冲击防线,或出现染病症状者……立斩不赦,尸体即刻焚烧深埋!”
“再传令天下!”他继续吼道,声音在空旷的大殿中回荡,带着一种悲壮的意味,“以朝廷……以老夫杨士奇之名,行文各州、府、县!告之京城剧变,妖氛扩散,流民含毒!令各地紧闭城门,严查往来,剿抚流寇,自救自保!凡有忠于大夏、心存社稷之忠臣义可自行招募乡勇,整备防务,保境安民,无需等候朝廷旨意!国难当头,但有一线生机,皆可为国出力!”
这道命令,几乎等同于宣布朝廷中枢已无力掌控全局,默许甚至鼓励地方各自为政,武装自保!这是彻底放权,也是绝望中的无奈之举。殿中众臣听得目瞪口呆,心中最后一点对“朝廷”的幻想也彻底破灭。天下……真的要分崩离析了。
“阁老!这……这岂非形同放任天下大乱?”有老臣颤声问道。
“乱?”杨士奇惨然一笑,环视众人,“这天下,难道还不够乱吗?北境已沦为鬼蜮,东南海患滔天,中原流民如蝗,西北羌胡虎视,如今京城妖氛更向外扩散……朝廷,还有力气管吗?不放权,难道等着各地一起陪葬吗?诸位,自求多福吧。这‘行在’……能守几日,是几日。散了吧。”
说完,他仿佛用尽了最后一丝力气,颓然坐倒在身后的椅子上,闭上眼睛,不再看殿中神色各异的众人。
众臣面面相觑,最终,不知是谁率先转身,默默向外走去。紧接着,第二个,第三个……如同退潮般,方才还济济一堂的“朝廷”重臣们,怀着各异的心思,迅速散去。有人准备回家安排后路,有人暗中联络同党,有人则目光闪烁,盘算着如何在这最后的乱局中,攫取最大的利益。
大殿迅速空荡下来,只剩下杨士奇一人,对着空空如也的御阶,对着窗外那阴沉压抑、仿佛随时会被北方蔓延而来的诡异迷雾吞噬的天空,发出一声悠长而绝望的叹息。
余烬已起,燎原之势,无可阻挡。
几乎就在杨士奇于南郊“行在”下达那几近放弃的政令同时。
北境,黑石堡。
这里并非预想中仍在坚守的边军堡垒,而是一片比寒铁关更加彻底、更加令人心悸的……死寂绝地。
黑石堡坐落于一处陡峭的黑石山崖之上,背靠绝壁,面对北疆荒原,地势险要,易守难攻,本是寒铁关侧翼的重要支撑点。然而此刻,这座堡垒已看不出原本的模样。高达数丈、以黑石垒砌的城墙,如同被无形的巨力从内部撑破,布满了巨大的、不规则的裂口,裂缝边缘呈现出一种被高温熔融后又急速冷却的琉璃状质感。城堡主体建筑大半坍塌,只剩下几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