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或者说,曾经的京城,如今已彻底沦为生人勿近的绝地、鬼域、以及某种不可言说存在的“囚笼”。以紫禁城废墟那深不见底的巨坑为中心,方圆十里之内,已被一种粘稠、污浊、不断翻滚着暗红色与漆黑色泽的诡异“迷雾”所笼罩。这迷雾并非水汽,更像是有生命的、混合了未散的地火毒烟、混乱灵机、以及某种更深层“污染”的实质化存在。它吞噬光线,扭曲声音,隔绝灵觉,任何试图深入其内的生灵——无论是好奇的武者、绝望寻亲的百姓,乃至奉命查探的朝廷斥候——皆如泥牛入海,有去无回。只有偶尔从迷雾深处传来的、非人般的嘶吼、金属刮擦般的尖啸,或者地底沉闷的震动,提醒着外界,那片废墟之中,绝非空无一物。
迷雾之外,原本繁华鼎盛的帝都外城,如今亦十室九空,满目疮痍。半数以上的百姓在剧变后不顾一切地拖家带口逃离,通往四面八方的官道上,挤满了面黄肌瘦、眼神麻木的流民,将恐惧与“京城遭天谴,皇帝化妖,妖魔即将出世”的恐怖传言,撒向沿途州县。剩下的,多是无力迁徙的老弱病残,或胆大包天、企图在废墟中寻觅前朝富贵遗泽的亡命之徒,他们蜷缩在残破的屋舍里,依靠朝廷偶尔施舍的、掺着沙砾的稀粥苟延残喘,每夜听着风中传来的诡异声响,在绝望中等待不知是屠刀还是饥荒先一步降临。
朝廷……勉强还能称之为朝廷的机构,已龟缩至京城南郊,原本用于祭祀天地、如今大半官员及眷属临时驻扎的“天坛”建筑群及周边区域。这里的气氛,比之外城的死寂麻木,更多了几分压抑到极致的诡异与山雨欲来的紧绷。
临时充作“行在”的斋宫正殿内,地龙烧得勉强,却驱不散那股深入骨髓的阴寒,更驱不散弥漫在空气中的腐朽、药味,以及一种更深沉的、属于权力崩塌后无所适从的茫然与猜忌。数十名侥幸未死于“葬龙”之夜、或当时不在皇城范围内的文武重臣,按品级分列左右,人人身着素服(为“驾崩”的皇帝服丧),脸色灰败,眼窝深陷,彼此间的目光躲闪游离,再无往日朝会的肃穆庄重,只有一种濒临崩溃的疲惫与深藏的惊惧。
半月前那场毁灭风暴,不仅埋葬了皇城、皇帝和无数冲入宫中的“叛逆”,更彻底摧毁了大夏王朝延续三百年的权力中枢与法统象征。皇帝“崩”了(无论真相如何,对外只能如此宣称),尸骨无存(甚至可能“尸变”),太子年幼且下落不明(有说死于宫中,有说被影卫秘密转移),传国玉玺、皇室秘档、乃至象征皇权的诸多重器,皆随养心殿化为乌有。一个没有皇帝、没有玉玺、没有皇宫、甚至没有明确继承人的朝廷,还能算是朝廷吗?
此刻,名义上“总领朝政”的内阁首辅杨士奇,立于御阶之下(御阶上空空如也),原本挺直的脊背已佝偻如虾,花白的头发凌乱,脸上每一道皱纹都刻满了这半月来殚精竭虑、却又无力回天的深深疲惫与挫败。他手中无旨可宣,只能凭借残存的威望与各方势力微妙的平衡,勉强维持着这个“朝廷”不立刻散架。但每个人都清楚,这平衡脆弱如纸。
“杨阁老,”一名御史出列,声音嘶哑,却带着一种豁出去的尖锐,“如今京城化为鬼域,流民百万,嗷嗷待哺,各地告急文书雪片般飞来,或言北境妖氛已越燕山,或报东南海患糜烂,中原流民起事,西北羌胡不稳……国不可一日无君,政不可一日无纲!当务之急,是速定大统,以安天下民心,以正朝廷法度!下官斗胆,请问阁老,陛下……究竟有无遗诏?太子殿下,究竟身在何处?若太子有失,国本当立何人?还请阁老明示,以定臣等之心,以安天下之意!”
这话如同投入死水潭的石子,瞬间激起了涟漪。不少官员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看向杨士奇。这不仅是质问,更是逼宫!要杨士奇拿出一个说法,拿出一个能让大家继续效忠、让这个“朝廷”还能运转下去的“主心骨”!否则,人心散了,这临时的“行在”,顷刻间便会作鸟兽散,各寻出路。
杨士奇眼皮微微一颤,缓缓抬起头,浑浊的老眼扫过那名御史,又扫过殿中一张张或急切、或怀疑、或冷漠的脸。他心中苦涩。遗诏?太子?他自己都不知道!那夜之后,幽影带来陛下那番不人不鬼的“旨意”后便消失无踪,太子及几位年幼皇子居住的东宫同样位于皇城核心,存活的可能微乎其微。至于立新君……宗室亲王倒还有几位,可嫡系的靖王李钧远在东南,割据之心已昭然若揭;其他近支宗室,或死于“葬龙”,或平庸无能,或……此刻恐怕正在封地暗中串联,厉兵秣马,谁肯来这随时可能被“鬼域”吞噬的京城,接这烫手山芋般的烂摊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