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浓稠得如同实质,包裹着每一条街巷,每一座府邸,每一颗惶恐不安的心脏。只有零星几点惨白的气死风灯,如同垂死挣扎的鬼火,在九门城楼、主要街口、以及少数几处高门大户的檐角下幽幽晃动,非但不能带来丝毫光明与暖意,反而将那些披甲执锐、如临大敌的禁军和影卫的身影,拉扯得更加狰狞、扭曲,投在冰冷僵硬的墙壁与地面上,仿佛无数随时会扑出噬人的妖魔剪影。
空气寒冷刺骨,哈气成霜。但这寒冷,远不及人们心中那不断蔓延的、源自未知与绝望的冰冷。家家户户门扉紧闭,窗板加栓,甚至用桌椅箱柜死死顶住。人们蜷缩在黑暗的屋内,裹着所能找到的最厚的衣物被褥,依旧瑟瑟发抖。不是冷的,是怕的。他们竖起耳朵,捕捉着窗外任何一丝不寻常的动静——风声?脚步声?甲胄摩擦声?还是……那些在流言中被描绘得栩栩如生、青面獠牙的“北境妖魔”的嘶吼?每一次轻微异响,都能让一家老小惊得魂飞魄散,死死捂住口鼻,连呼吸都几乎停止。
恐惧如同无形的瘟疫,在绝对的寂静中疯狂发酵、变异。流言失去了约束,在黑暗的掩护下,以更加荒诞、更加恐怖的速度传递、叠加——皇帝已经驾崩,被影卫头子幽影炼成了僵尸傀儡!皇宫里正在用童男童女的血祭祀邪神!北境的怪物是前朝枉死的百万冤魂所化,已到通州,天亮就要攻城!某某大臣全家刚刚被影卫以“通敌”罪名拖走,满门抄斩!……
真真假假,无人能辨,也无人敢辨。人们只知道自己被囚禁在这座巨大的、名为“京城”的牢笼里,与外界断绝了一切联系,头顶悬着影卫生杀予夺的利刃,脚下踩着随时可能喷发的火山。明天会怎样?还能看到明天的太阳吗?没有人知道。这个年关,没有新旧交替的期盼,只有无边黑暗与死亡步步紧逼的窒息。
皇宫,紫禁城。
这里是死寂的中心,是恐惧的源头,也是那无形火山即将喷发的“火山口”。宫墙之内,比外间更加黑暗,更加寂静,连那零星的白灯笼似乎都蒙上了一层诡异的灰翳。巡逻的侍卫和影卫如同幽灵,在空旷的宫道上无声滑过,目光警惕地扫视着每一个角落,仿佛黑暗中真的潜伏着择人而噬的怪物。
养心殿,依旧是那座散发着不祥气息的沉默棺椁。殿内,地龙炭火似乎烧得更旺了,却驱不散那股深入骨髓的阴冷与甜腥。浓郁到令人作呕的草药味中,混杂着一丝新的、更加刺鼻的、仿佛硫磺与铁锈混合燃烧的奇异气味,从御榻下方、那新近挖掘出的、通往地宫“逆转”阵眼的隐秘通风口丝丝缕缕地渗出。
御榻上,靖安帝李胤的状态,似乎比白日里更加“稳定”了。他不再昏迷,甚至睁着眼睛,望着帐顶繁复的金龙绣纹,眼神空洞,没有焦距,也没有情绪,仿佛一具被抽空了灵魂的精致躯壳。脸色依旧苍白如纸,但那种濒死的灰败却消退了些许,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诡异的、近乎玉石般的冰冷光泽。胸口起伏的幅度极其微弱,却规律得可怕。那只受伤的右手,包裹的纱布已换过,但暗红的污痕依旧顽固地渗出,只是那阴冷的气息,似乎与殿内新出现的硫磺铁锈味产生了某种共鸣,不再令人单纯地感到不适,反而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毁灭前的“平静”。
幽影跪在榻前三步外,如同一尊铁铸的雕塑。玄铁面具下的眼睛,布满猩红血丝,死死盯着地面一块金砖的缝隙,仿佛要将那缝隙看穿,直透下方那正在疯狂运转、积蓄着毁天灭地力量的地宫“逆转”核心。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脚下传来的、一阵阵越来越清晰、越来越剧烈的、仿佛大地心脏搏动般的沉闷震颤,以及那震颤中蕴含的、混乱、暴戾、足以将一切秩序与存在都撕成齑粉的恐怖能量。欧阳墨……那个疯子,竟然真的在如此短的时间内,近乎完成了这座亘古未闻的“葬龙”大阵!代价是司天监超过七成弟子心力耗尽、魂魄受损,工部巧匠累死、吓疯数十人,以及内库和数处前朝秘藏几乎被搬空的海量珍稀材料。
而陛下,似乎也进入了一种奇特的、与脚下大阵深度“绑定”的状态。他的生机流逝速度,在大阵开始全力运转后,竟然奇迹般地……减缓了?不,不是减缓,更像是他残余的生机、被污染的国运、乃至那深入灵魂的“标记”,都成了这座“葬龙”大阵的“燃料”与“引信”,被大阵以一种玄奥而残酷的方式“锁住”、“燃烧”,维持着一种脆弱的、随时可能彻底崩坏的平衡。陛下此刻的“平静”,更像是风暴眼中那短暂的、诡异的安宁,是毁灭前最后的定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