申时,图斯城的街道上已经乱成一团。
马赫迪策马入城时,看到的景象比任何言语都更说明达尔班德峡谷发生了什么。逃回来的塞尔柱士卒的样子惨不忍睹——有人缺了胳膊,有人半边脸被火药烧得焦黑,有人趴在马背上,后背上嵌着十几块铁片,已经断了气。战马浑身是血,有的马腿被弹片削断,露出白森森的骨茬,还在机械地往前挪。更多的根本没有马,是徒步跑回来的,脸上、身上全是凝固的血,眼睛直勾勾的,像是还没从峡谷的炮火中回过神来。
街道两旁的百姓和留守士兵围上去,有人哭喊着找亲人,有人抓着逃兵的衣袖问战况。一个断了手臂的骑兵被扶下马,靠在墙根上,用嘶哑的声音断断续续地讲述着峡谷里的噩梦——
“喷雷的铜炮……到处都是喷雷的铜炮……山壁上全是汉人……我们连拔刀的机会都没有……法拉赫埃米尔爬上山壁……被几十支铳同时打中……从山上滚了下去……”
“死了……都死了……”另一个逃兵蹲在街角,抱着头喃喃自语,“一万多人……堵在峡谷里……像宰羊一样……”
恐惧像瘟疫一样在人群中蔓延。有人开始收拾细软,有人牵出骡马想往西门跑,有人跪在街边朝西方磕头祈祷。城墙上巡逻的士兵一个个呆若木鸡,手中的弯刀垂了下来,眼睛望着西北方向:那片天底下,他们的同袍正躺在达尔班德峡谷的血泊里,而杀死他们的人,此刻正朝图斯城走来。
马赫迪勒住马,在城门口看了片刻。他的老脸抽搐了一下,但没有说话。二十年戎马生涯,他见过战败的样子。但这一次不一样——这一次,失败的味道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浓。浓得像是达尔班德峡谷的火药味,从西北方向顺风飘过来,附着在每一个逃兵的血衣上,钻进城门的门缝里。
他调转马头,没有继续往城里走。
“回营。”他对穆萨说。
城外中军大帐里,马赫迪站在沙盘前,手指在图斯城和西北方向之间划了一道线。
“法拉赫带去的人,回来了多少?”
穆萨已经清点过逃回城外的溃兵:“步卒大约三千余人,骑兵不到一千。都是从峡谷外跑出来的,大部分丢了兵器,战马损失大半。”
“加上我们的一万五千轻骑,一共不到两万。”马赫迪的声音很平静,“宋军有多少?”
“逃回来的弟兄说,峡谷里宋军伏兵大约两三千。不过……斥候刚报,杨再兴的主力至少两万,明天戌时,最迟后天,就能赶到图斯城外!”
“两千人,吃掉了一万五。”马赫迪闭上眼睛,“法拉赫啊法拉赫,你真是死得不冤。”
他睁开眼,目光扫过帐中诸将。那些脸上写满了恐惧、茫然和动摇。他是老将,他知道军心一旦散了,再多的城墙也挡不住敌人。
“传令,”他说,“全军集结。今晚就走。”
“埃米尔,我们不守城吗?”
“守城?”马赫迪转过身,他的表情让所有人打了个寒颤,“图斯城的守将是萨迪克,他的三千人愿意守就守。我们走。往西走,去哈马丹,去雷伊,去任何宋军还没到的地方。”
“可是……图斯城是呼罗珊的东大门,如果丢了……”
“呼罗珊的东大门?”马赫迪忽然笑了,那笑声又干又涩,“木鹿城已经丢了。达尔班德峡谷死了上万人。你说呼罗珊的东大门还在哪儿?在哪儿!”
他的声音在空荡的大帐里回荡,没有人回答。
当夜,图斯城西门悄悄打开。马赫迪率一万五千轻骑和收拢来的四千余溃卒,无声无息地撤出了城外营地,向西而去。
他没有向任何人告别,甚至连守将萨迪克都没有通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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