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掀开了,露出底下的地板,地板上有块深色的渍,很大,像个人形,边缘还沾着点白色的布丝,是裹遗体的那种白布。
渍的中间,放着个保温杯,是田中太太常用的那种,红色的,杯盖没盖紧,里面的水早就干了,只剩下点黑黢黢的渣。
“水……”
一个嘶哑的声音在我耳边响起,和那天夜里听到的一模一样。我吓得转身就跑,撞到了自己家的门,钥匙掉在地上,我弯腰去捡,看见钥匙串上挂着的樱花挂件,不知什么时候沾了点深色的渍,像血。
我终究还是搬走了。
找了个搬家公司,花光了我所有的积蓄。搬家那天,阳光很好,可我总觉得有个黑影跟在我身后,那股味缠着我的行李箱,像条甩不掉的尾巴。
新住处是栋新建的公寓,干净、明亮,没有榻榻米,没有老木头,更没有隔壁的老太太。我以为终于能摆脱那股味了。
可搬进新家的第一晚,我又闻到了。
很淡,像根细丝线,从窗户缝里钻进来,往鼻子里爬。我冲到窗边,看见楼下的樱花树旁,站着个弯腰的老太太,背驼得像座小山,正抬头往我家的方向看。
是田中太太。
她穿着那件我见过的深色和服,头发花白,脸上的皮肤皱得像张纸,可眼睛很亮,直勾勾地盯着我。
我“砰”地关上窗户,反锁,拉上窗帘。后背抵着玻璃,能感觉到外面的目光,像针一样扎在背上。
从那以后,那股味就跟着我了。
在电车上,它会突然钻进我的鼻子,周围的人都皱起眉,四处张望,只有我知道,是她来了。
在打工的便利店,货架上的饭团会突然散发出那股味,我只能把它们都扔掉,被店长扣了工资。
在学校的教室里,它会顺着椅子腿往上爬,钻进我的校服,同桌的男生问我:“你身上怎么总有股老人味?”
我去看了医生,医生说我得了嗅觉官能症,是心理作用。可我知道不是,那股味真实得很,它会变浓变淡,会跟着我走,会在阴雨天提醒我,田中太太还在。
有天我在电车上睡着了,梦见自己又回到了那个有榻榻米的房间。田中太太坐在我对面,背驼得厉害,面前放着那个红色的保温杯。
“水……”她抬起头,脸上的皮肤像纸一样贴在骨头上,眼睛里没有光,“那天我想喝水,杯子空了,喊了好久都没人应……”
她的手慢慢抬起来,是双干枯的手,指甲缝里沾着黑黢黢的渣,她指着自己的胸口:“这里疼……疼得站不起来……”
“对不起……”我哭着说,“我应该早点敲门的,我应该早点救你的……”
她没说话,只是看着我,那股味突然变得很浓,像要把我淹没。我挣扎着醒过来,电车正好到站,车门打开,一股风吹进来,带着点樱花的甜腥气。
我走下车,看见站台的长椅上,坐着个戴口罩的老太太,正低头喝水,用的是和田中太太一模一样的红色保温杯。
她抬起头,冲我笑了笑,口罩往下滑了点,露出下巴上的皱纹,像张揉皱的纸。
“年轻人,”她说,声音像被水泡过的纸,“要多喝水啊。”
我站在原地,看着她慢慢站起身,弯腰往出口走,背驼得像座小山,背影在人群里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拐角。
那股味,突然淡了。
淡得像从未存在过。
我摸了摸口袋,里面放着个新的保温杯,是我昨天特意买的,红色的,和田中太太的一模一样。我拧开杯盖,喝了一口水,温的,顺着喉咙流下去,暖得像阳光。
也许她只是想喝口水。
也许她只是不想一个人孤零零地走。
也许那股味,不是臭,是她的不舍,是她的不甘,是她想告诉这个世界,她来过,她疼过,她渴过。
现在,她大概是走了。
我抬起头,看了看天,樱花还在飘,空气里只有甜腥气,再没有别的味了。
可我知道,她还在。
在某个阴雨天,在某条樱花道旁,在某个弯腰喝水的老太太身上,她会悄悄地看我一眼,像在说:“我不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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