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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猫眼老太(1/4)

    乡下的夏天黏得像块糖。

    我家二楼的窗户没装纱网,夜风裹着稻花香灌进来,吹得蚊帐轻轻晃,像片鼓起来的白帆。我躺在竹床上,汗珠子顺着脊梁骨往下淌,在凉席上洇出弯弯曲曲的印子,像条没头的蛇。

    楼下传来我妈和邻居的说话声,夹杂着猪圈里的哼哼声。后墙根的蛐蛐叫得欢,“唧唧吱——唧唧吱——”,吵得人脑仁疼。

    迷迷糊糊快睡着时,耳边突然多了点动静。

    “哗啦——”

    像有人在搓麻将。

    我眼皮沉得掀不开,心里纳闷:这时候谁家还打麻将?都快半夜了。

    那声音越来越清楚,有牌扣在桌上的“啪嗒”声,有手指敲桌沿的“笃笃”声,还有人轻轻咳嗽,痰卡在喉咙里,“吭吭”的,听得人心里发紧。

    我使劲睁开眼。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块白亮的地。我床尾真摆着张桌子,八仙桌,红漆掉得斑斑驳驳,是我家堂屋那张旧桌子。

    桌旁坐着四个人。

    东头是村西头的老根叔,他去年犁地时被牛撞断了腿,现在还拄着拐杖,可此刻他正稳稳地坐着,手里捏着张牌,眉头皱着,像在琢磨啥。

    西头是前院的三婶,她总爱穿件蓝布褂子,袖口磨得发亮。此刻她低着头,头发垂下来,遮住半张脸,手里的牌捏得死紧,指节发白。

    南头是隔壁的二爷爷,他嘴角总叼着旱烟袋,烟油子把牙熏得焦黄。可现在他嘴里空空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牌桌,脸上一点表情都没有,像尊泥像。

    北头……北头没人。椅子空着,却放着杯茶,茶渍在杯底结了层黑垢,像没擦干净的血。

    他们四个就那么坐着,打麻将,却没人说话。牌打得飞快,“哗啦”搓,“啪嗒”扣,动作机械得像提线木偶。

    我吓得浑身僵住,想喊,嗓子却像被堵住了,发不出一点声音。竹床“咯吱”响了一声,在这死寂里格外清楚。

    老根叔突然抬起头,看向我。

    他的眼睛是灰的,像蒙了层雾,没有黑眼珠,也没有白眼珠,就那么一片灰蒙蒙的,直勾勾地盯着我,嘴角没动,脸颊却鼓了鼓,像在笑。

    三婶和二爷爷也跟着转头,都是一样的眼神,一样的表情,灰蒙蒙的,空荡荡的,像三具刚从地里刨出来的尸首。

    我死死闭着眼,浑身抖得像筛糠。竹床的“咯吱”声越来越响,像要散架。耳边的麻将声还在继续,“哗啦——啪嗒——”,像在催命。

    不知过了多久,麻将声停了。

    有脚步声,很轻,像光脚踩在地板上,“沙沙”的,从桌子那边往床边挪。

    我睫毛抖得厉害,不敢睁眼,鼻尖却闻到股味——土腥气,混着点腐烂的草味,像刚从坟里爬出来的。

    那脚步声停在我床边。

    我能感觉到有人站着,呼吸拂过我的脸,凉飕飕的,带着点湿意,像河底的淤泥。

    “吱呀——”

    床沿被压得往下沉了沉,像有人坐了上来。

    我猛地睁开眼。

    是个老太太。

    不认识。脸上全是褶子,一道压一道,像被水泡烂的纸。皮肤干得发灰,贴在骨头上,嘴巴瘪着,没牙,嘴唇往里缩,像个核桃。

    她穿着件黑布褂子,襟上缝着块补丁,颜色比褂子深,看着像块旧血渍。

    她没看我,直挺挺地站起来,转身往窗户那边走。她的背驼得厉害,走一步晃一下,像片被风吹得打旋的叶子。

    我脑子里一片空白,只剩下个念头:她要干啥?

    她走到窗边,停了停,然后抬起腿,往窗台上爬。

    我家二楼的窗台不矮,快到我腰了,她那么大岁数,怎么爬得上去?

    可她爬得很利索,手扒着窗框,脚蹬着墙缝里的砖,“噌”地一下就翻到了窗台上,像只老猴子。

    夜风灌进来,吹得她的黑褂子飘起来,露出底下干瘦的腿,像两根枯柴。

    然后,她头也不回地,从窗台上爬了下去。

    我甚至听见她落地的声音,很轻,“噗”的一声,像块破布掉在地上。

    这时候我才敢动,像被抽了骨头似的,瘫在竹床上,半天缓不过劲。

    她是谁?

    从哪来的?

    为什么要爬窗户?

    无数个问题在脑子里转圈,搅得我头晕。可更强烈的是一种说不出的冲动——我想知道她爬下去之后去哪了。

    我撑着竹床坐起来,腿软得像面条,一步一步挪到窗边。

    窗外是后邻居家的走道。

    我家地基低,二楼窗户正对着他家大门口的走道,地势平的,铺着青石板,旁边种着棵老槐树,枝丫伸到我家窗台上。

    月光照得走道亮堂堂的,空无一人。

    青石板干干净净的,连片落叶都没有,哪有什么老太太?

    难道是做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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