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插进头发里,半天没说话。
“爸带你走。”他突然站起来,眼睛通红,“咱不在这破楼住了,咱去租个新地方。”
我们当天就收拾了东西,搬到了城郊的一间平房。房子很小,只有一间屋,窗户对着片菜地,晚上能听见虫鸣,比老楼热闹多了。
我以为换了地方,就能摆脱那个男孩了。可我错了。
搬到平房的第一晚,我又听见了呼唤声。
“姐姐……姐姐……”
声音是从窗户外面传来的,贴着玻璃,像有张脸在外面贴着。我不敢去看,缩在我爸怀里,浑身抖得像筛糠。
我爸抓起门口的铁锹,冲到外面,对着菜地大吼:“滚!别吓我闺女!”
外面空荡荡的,菜地绿油油的,月光照在菜叶子上,闪着光,什么都没有。可我爸回来的时候,脸色白得像纸,手里的铁锹掉在地上,他指着窗户,声音抖得不成样子:“窗……窗户上……”
我往窗户上看,玻璃上,印着一张脸的印子,青白色的,眼睛的位置是两个黑洞,旁边还有道泪痕,像刚哭过。
我们在平房住了半年,那个男孩几乎每天晚上都来。
他不进屋,就在窗户外面站着,或者在门口蹲着,低低地叫“姐姐”,声音越来越弱,越来越哑,像快要说不出话了。
我爸找过懂行的人来看,那人在屋里烧了点黄纸,念叨了几句,说这孩子是枉死的,怨气重,跟着我们,是因为我们身上有他熟悉的味。
“啥味?”我爸问。
“烟火味。”那人说,“他出事的地方,肯定有烟火。”
我爸想了半天,突然想起张阿姨的话——那男孩是掉进水泥池里没的,水泥池旁边,就是烧热水的锅炉,整天冒着烟。
“那咋办?”我爸急了,“总不能让他一直跟着吧?”
“解铃还须系铃人。”那人叹了口气,“你得让他知道,没人怪他了,他该走了。”
他教了我爸一个办法:找个十字路口,烧点纸钱,再烧一件我穿旧的衣服,嘴里念叨着,让他别再跟着了,去该去的地方。
我爸照着做了。那天晚上,他拿着我的旧毛衣,去了村口的十字路口,烧了很久,嘴里不停地念叨:“孩子,别怪了,走吧,啊?我闺女胆小,你别吓她了……”
那天晚上,男孩没来。
接下来的几天,也没来。
我终于能睡个安稳觉了,不用再担心半夜有人叫“姐姐”,不用再看见带血的布。可心里却有点空落落的,像丢了什么东西。
我开始想起他手里的糖,想起他说“我冷”,想起他青白色的脸。他好像……也不是那么吓人,只是太孤单了,想找个人说说话。
半年后,我们又搬回了老楼。老楼要拆迁了,能赔点钱,我爸想拿着钱做点小生意。
拆迁前,我回了趟原来的卧室。房间空荡荡的,墙皮掉了一大片,地上积着灰。我走到门口,看着地上的月光,突然听见了一声很轻很轻的呼唤。
“姐姐……”
我猛地回头,什么都没有。
可我知道,他还在。
他可能就躲在墙角,或者门后,看着我,像看着一个再也不能一起玩的姐姐。他的遮眼布也许早就掉了,眼睛里不再是黑洞,而是像其他小孩一样,亮晶晶的,带着点害羞。
拆迁队来的那天,老楼被拆得稀巴烂,尘土飞扬。我站在远处看,突然看见烟尘里,有个小小的影子,穿着灰扑扑的棉袄,朝我挥了挥手。
然后,影子慢慢变淡,像被风吹散了,再也看不见了。
我站在那里,眼泪突然掉了下来。
后来,我再也没听见有人叫我“姐姐”。可每次路过十字路口,看见有人烧纸钱,我都会停下来,站一会儿。
我总觉得,在某个看不见的地方,有个小孩,正举着块皱巴巴的糖,等着有人跟他说:“我跟你玩啊。”
只是他再也等不到了。
就像我,再也听不到那声带着哭腔的“姐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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