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能想象出她的样子——红褂子的衣角垂在床边,长头发遮住大半张脸,咧开的嘴就在我头顶,露出黑黄的牙,还有那双直勾勾的眼睛,没有眼珠,只有两个黑洞,正笑着看我,看我动弹不得的样子。
雪球突然“汪”地一声大叫,声音凄厉,猛地从我怀里窜出去,对着床边狂吠,爪子往空中扑,像是在抓什么东西,前爪划过空气,发出“呼”的声。
随着雪球的叫声,那呼吸声突然消失了。压在我身上的感觉也没了,身体一下子松了下来,像卸了千斤重担,我“哇”地一声哭了出来,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雪球还在叫,对着空荡荡的床边,跳来跳去,喉咙里发出凶狠的低吼,卷毛因为激动而炸开。过了一会儿,它突然往阳台的方向冲过去,“汪汪”叫着,爪子挠着阳台门,“砰砰”响,像要把门撞开。
我哆哆嗦嗦地爬起来,抱着布熊跑到门口,腿软得像面条,每走一步都要晃一下。我靠着门框,看着雪球在阳台门口叫。月光从门缝里照进来,在地上投下道惨白的光带,我看见阳台上的栏杆旁,好像有个红影子一闪,像团火苗,然后就没了,快得像幻觉。
那天晚上,我抱着雪球坐在门口,开着客厅的灯,灯光惨白,照亮了整个屋子,却照不进心里的恐惧。雪球趴在我腿上,时不时抖一下,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呜咽,像在安慰我,又像在害怕。直到天快亮,我妈急匆匆地回来,看见我们缩在门口,眼睛都哭肿了,终于没再硬撑。她抱着我,声音发抖:“咱……咱今天就搬家,不待了。”
我妈给我爸打了电话,我爸一听就急了,说马上赶回来。搬家公司最快也要下午才能到,我妈说等不及,她找了同村的王叔叔,让他开货车来帮忙,能装多少是多少。
我爸回来的时候,脸色铁青,他冲进我的房间,想看看究竟有什么名堂。他打开我房间的旧衣柜,想把我的衣服装进去,刚打开柜门,一股浓烈的霉味混着铁锈味扑面而来,他“啊”地一声退了出来,脸色惨白,像纸一样,手捂着嘴,好像要吐。
“咋了?”我妈跑过去看,我也跟着凑过去,躲在我妈身后,只敢露出半只眼睛——衣柜里,挂满了红褂子,一件叠着一件,密密麻麻的,都是同款的斜襟样式,布料粗糙,上面沾着点黑糊糊的东西,像干了的血,硬邦邦的,看着很恶心。
而在衣柜最里面,放着一面破碎的镜子,镜子的碎片反射着光,晃得人眼睛疼。其中一块碎片里映出的,不是我的脸,也不是我爸我妈的脸,是个女人的脸,头发挡着半张脸,只露出只眼睛,没有眼珠,黑洞洞的,嘴角咧开,对着镜子外笑,笑得嘴角都快裂开了。
“快关上!快关上!”我妈尖叫着,把我爸往旁边拉,声音都劈了,“别再看了!”
我爸哆哆嗦嗦地关上柜门,“砰”的一声,震得墙皮都掉了点。他的后背全湿透了,衬衫贴在身上,像刚从水里捞出来的,手还在抖,连带着声音都在抖:“那……那是啥……”
雪球对着衣柜狂吠,叫得声嘶力竭,嗓子都哑了,爪子在地板上抓出深深的痕,木屑掉了一地,像被老鼠啃过。它的眼睛通红,死死盯着衣柜,像要冲进去拼命。
我妈把我拉到客厅,让我坐在沙发上,给我塞了块糖,糖是橘子味的,可我尝不出甜味,只觉得嘴里发苦。她开始收拾东西,手忙脚乱的,把我的书本、衣服胡乱塞进蛇皮袋,拉链都拉不上,就用绳子捆住。
那天下午,王叔叔的货车来了,车斗是空的。我们没等搬家公司,自己动手,把塞得鼓鼓囊囊的蛇皮袋搬上车,还有我的布熊,雪球被我妈抱着,它还在对着二楼的窗户叫,声音沙哑。
离开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那栋老房子,墙皮在阳光下更黄了,像块发霉的面包。二楼我的房间窗户开着,窗帘被风吹得飘起来,红得像件褂子。
阳台上,好像站着个人,红褂子,长头发,她的头微微歪着,正对着我们笑,风把她的头发吹起来,露出半张脸,白得像纸。
搬到新家后,是栋崭新的单元楼,墙是白色的,地板是光滑的瓷砖,踩上去没有声音。我再也没做过那个梦,雪球也慢慢好了起来,不再无缘无故地叫,又变成了那只爱摇尾巴的小狗,只是它再也不敢进带镜子的衣柜,每次路过都绕着走,尾巴夹得紧紧的。
可我总忘不了那个呼吸声,忘不了那股腥甜的铁锈味,忘不了衣柜里挂满的红褂子,忘不了雪球对着空处狂吠的样子。那些画面像刻在脑子里,一到晚上就冒出来,吓得我睡不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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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有一次,我跟张奶奶打电话,她的声音还是慢悠悠的,带着点喘。我问起那个上吊的女人,张奶奶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信号断了,她才叹了口气,声音像漏风的风箱:“那女人命苦啊……年轻时长得俊,手也巧,自己绣的红褂子,结婚那天穿的,说要穿一辈子。”
“她男人呢?”我攥着电话的手心全是汗。
“跑了。”张奶奶的声音压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