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不开。李大爷摇摇头,烟蒂烫到手指都没察觉,除非……让他唱完那出戏。可他嗓子早废了,连话都说不利索,咋唱?
这话像根刺,扎在我心里。我开始查《挑滑车》,查老顾头的事。小区档案室的老张是个退休教师,爱收集这些陈年旧事,他翻出本泛黄的相册,指着其中一张黑白照片说:这就是老顾头年轻时,多精神。
照片上的男人穿着戏服,扎着靠,背后插着靠旗,威风凛凛的,只是脸上没笑,眼神里带着股倔劲。老张说,老顾头最拿手的就是这出《挑滑车》,演的是岳飞手下的大将高宠,英勇得很,可惜最后马陷淤泥,被乱箭射死了。
他总念叨,说这出戏他没唱完,老张叹了口气,用袖子擦了擦照片,当年批斗他的时候,他被按在地上,还喊着戏词呢。说有个角儿没唱完,死不闭眼。
我看着照片里的老顾头,突然想起他挂在树上的样子——身体僵硬,胳膊贴在身侧,像被箭射穿了似的,一动不动。
那天之后,柳树那边没再出现过青布长衫,可小区里开始不对劲。
先是猫。小区里的流浪猫以前总爱在柳树底下乘凉,现在一靠近就炸毛,对着树哈气,嗓子里发出的威胁声,好像树里藏着什么天敌。有天半夜,我听见窗外传来猫的惨叫,凄厉得像小孩哭,第二天看见柳树底下有撮黑毛,沾着血,不知道是哪只猫的。
然后是扫地的王阿姨。她说早上扫地时,总发现柳树枝上缠着黑布似的东西,一拽就断,像人的头发,还带着股馊味。有次她用竹竿挑下来一缕,刚碰到就化成灰了,飘进她眼睛里,疼了好几天。
最吓人的是昨晚。我加班到两点,路过柳树时,突然听见树里有唱戏的声音。咿咿呀呀的,像被闷在罐子里,听不清词,只觉得悲,悲得让人骨头缝都发疼。那调子我听过,查《挑滑车》时听过录音,是高宠被困在淤泥里,明知必死时唱的那段。
我壮着胆子往树上照,电动车灯的光柱穿过柳枝,扫过树杈的瞬间,我看见无数根柳条缠在一起,像个人形,吊在最高的树杈上。
这次看得清楚——他脖子上没有头。
只有个黑洞洞的窟窿,边缘不整齐,像被硬生生扯掉的。柳条从里面穿进穿出,根根碧绿,却在窟窿里染上点暗红,像在往外淌血。
我疯了似的冲回家,锁上门,背靠着门板滑坐在地,心脏跳得快要炸开。外面的唱戏声越来越清楚,还夹杂着马嘶,唏律律的,听得人头皮发麻,还有车轮陷进泥里的声,箭射进肉里的声。
我捂住耳朵蹲在地上,手指抠进头皮,直到天快亮,东方泛起鱼肚白,那声音才慢慢消失。窗外传来麻雀的叫声,叽叽喳喳的,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今天一早,我鬼使神差地去了柳树下。树底下落了一地青布条,像被撕碎的长衫,还有几缕黑头发,缠在树根部的泥土里,黑得发亮,用树枝挑都挑不下来,像长在了土里。
李大爷中午给我打电话,声音抖得厉害,像被人掐着脖子:他……他是不是没头了?
我嗓子干得冒烟,说不出别的话。
那是……那是戏里的最后一场。李大爷的声音突然拔高,又猛地低下去,带着哭腔,高宠……高宠马陷住了,他自己……把头盔摘了,让乱箭射死的……
电话那头传来一阵乱响,像是杯子掉在了地上,接着是忙音。
我握着手机,站在柳树下,看着那些垂下来的柳条。它们轻轻晃着,像在招手,又像在挽留。风一吹,响,像有人在我耳边说:唱完……就走……
今晚,我打算带件戏服来。我托老张找了件差不多的青布长衫,租的,还买了顶头盔,仿的戏里的样式。就穿老顾头照片里的那身。
我得陪他唱完这出。
不然,下一个被勾在树上的,可能就是我了。
毕竟,我已经听见三次马嘶了。一次比一次近,刚才在楼下,那声音就像在我耳边响的,热气都喷到我脖子上了。
柳树的影子在夕阳下拉得老长,像条青灰色的蛇,正慢慢缠过来。我摸了摸口袋里的打火机,还有那页抄好的戏词被汗水浸得发皱,字迹晕成一团。我蹲在柳树下,看着树根处缠绕的黑发,它们像水草般在泥土里蠕动,稍一触碰就缩回土里,只留下几个细小的黑洞,像谁用指甲抠出来的。
“小周?你在这儿干啥?”
背后突然传来声音,我吓得一哆嗦,手里的戏词飘落在地。回头看,是年轻保安,他手里拎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盒饭,看见我手里的青布长衫,眼睛瞪得溜圆:“你拿这玩意儿干啥?”
“帮个忙。”我捡起戏词,指尖发颤,“你知道《挑滑车》的调子不?”
他摇摇头,往后退了半步,塑料袋“哗啦”作响:“李叔让我给你带句话,说别逞能,他已经去请人了。”
“请谁?”
“不知道,”他挠挠头,“就说是什么‘懂行的’,以前跟老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