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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双黄蛋(5/5)

”我扒着箱沿,看那些物件挤在一起,像舅舅在的时候,总爱把我和哥哥搂在怀里,挤得我们喘不过气。

    “他走的时候没带。”奶奶的帕子擦过草帽的破洞,声音轻得像叹气,“他说,放在家里,比带在身上踏实。”

    哥哥突然往箱子里钻,被我爸一把拽住:“作死啊!”他挣扎着喊:“我看看二舅在不在里面!他肯定躲在里面暖和呢!”

    那天晚上,我听见樟木箱“咔哒”响了一声,像有人从里面推开了条缝。爬起来一看,月光从窗棂钻进来,照在箱盖上,有个淡淡的影子趴在上面,像舅舅的轮廓,正往里面看,肩膀一耸一耸的,像在哭。

    我没敢出声,就那么看着。影子看了会儿,从怀里掏出个东西,塞进箱缝里,然后慢慢消失了,像被月光化掉了似的。

    第二天早上,哥哥在箱缝里摸出个东西——是颗双黄蛋,蛋壳上用红笔画了个小小的太阳,蛋黄新鲜得很,像刚从鸡窝里掏出来的。他举着蛋冲进灶房,我妈正在煮饺子,看见那蛋,突然就哭了,手背抹着眼睛,眼泪掉在锅里,“咕嘟咕嘟”煮得欢。

    “他这是想让我们吃顿好的。”她把蛋放进锅里,跟饺子一起煮,白气腾腾的,裹着舅舅身上的味道,暖得人心里发涨。

    饺子熟的时候,双黄蛋也煮透了。哥哥把蛋剥给我,蛋黄橙红饱满,两个圆滚滚的,像两只眼睛,在热气里瞅着我笑。我咬了一口,蛋黄流出来,沾在嘴角,跟舅舅以前喂我吃蛋时一模一样——他总说“慢点吃,没人抢”,自己却在旁边咽口水,嘴角沾着蛋黄也不知道。

    那天的饺子,我们都觉得比往常香。我妈说,是舅舅在灶膛里多添了把柴;哥哥说,是二舅往馅里多放了勺香油;我没说话,只是把蛋壳收了起来,夹在舅舅那件蓝褂子的口袋里。

    蛋壳上的红太阳被热气熏得晕开了,像舅舅笑起来时,眼角的皱纹里盛着的光。

    年后开春,地里的麦苗又蹿高了,坟头的迎春花开得黄灿灿的。我和哥哥去给外公外婆上坟,路过舅舅的坟时,看见新冒出的草芽里,插着个蓝布包,跟奶奶装蓝褂子的那个一模一样。

    哥哥蹲下去打开,里面是舅舅的解放鞋,鞋带换成了新的;是那颗生锈的铁钉,被擦得锃亮;是半块水果糖,糖纸被压得平平整整;还有那颗蓝盈盈的玻璃弹珠,躺在一片迎春花叶子上,像在晒太阳。

    “他把我们的东西都带来了。”哥哥把弹珠揣进兜里,眼睛亮得像天上的星星,“他说,在这儿也能看着我们。”

    我看见坟头的泥土上,有个浅浅的印记,像有人蹲过,裤腿蹭出的纹路还在,旁边散落着几片蛋壳,红笔圈的印记淡了些,却还能看出是个笑脸。

    回家的路上,哥哥突然说:“你看,二舅在跟着我们呢。”他指着地上的影子,我的影子旁边,有个淡淡的、更高的影子,肩膀宽宽的,像舅舅站在那儿,手搭在我们肩上。

    我没回头,只是攥紧了兜里的蛋壳碎片。阳光落在上面,红圈的印记折射出细碎的光,暖乎乎的,像舅舅的手,糙糙的,却总能把我们护得好好的。

    从那以后,灶台上的双黄蛋还是每天都摆着,有时是白煮的,有时是茶叶的,蛋壳上的红圈换了又换,却总像只眼睛,在蒸汽里笑。床底偶尔还会冒出新的东西,有时是片玉米叶,有时是颗纽扣,都是舅舅以前爱摆弄的物件。

    哥哥的日记本里,夹满了糖纸、蛋壳、干枯的叶子,每一页都写着“二舅今天来了”,字迹从歪歪扭扭到整整齐齐,像他慢慢长起来的个子,也像舅舅从未离开的目光。

    有天夜里,我又听见床底有动静,趴在床边往下看,黑暗里有两点光,像猫的眼睛,却比猫的更暖。我知道是舅舅,他在那儿蹲着呢,手里肯定又攥着个双黄蛋,等着天亮了,塞给我和哥哥。

    “囡囡,”他大概是看见我了,声音轻轻的,像风吹过麦秸堆,“明天想吃啥?我让你妈给你做。”

    我没说话,只是把被子往床底塞了塞,想让那点凉气裹着他的声音,在暖和的被窝里多待一会儿。

    原来有些人,就算走了,也会变成家里的一部分。变成灶台上的鸡蛋,床底的凉气,变成哥哥日记本里的糖纸,变成我攥在手里的蛋壳碎片——永远带着点土腥味,却暖得让人舍不得放手。就像舅舅总说的:“一家人,哪能说散就散呢?”

    ha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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