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说,那对双胞胎走的时候才一岁多,还不会说话,就爱抓着红肚兜玩。埋他俩的时候,他把肚兜一起埋了,想着让他俩在那边也有个念想。可去年秋天,他来上坟,发现坟头被扒了个洞,红肚兜不见了,当时以为是野狗刨的,没在意。
直到你帮俺挖那小孙子的坟坑,李老栓看着我,眼睛里有血丝,你挖出那肚兜,俺就知道,是他俩回来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回来......干啥?
找伴儿,李老栓叹了口气,他俩孤零零的,看见生人就想拉着玩......老周和老刘怕是被他俩缠上了,拉着往坟地走,自己还不知道......
风突然大了,吹得坟地里的草响,像是有孩子在里面跑。我好像听见的笑声,很轻,像从地底下钻出来的。
那他俩咋会昏迷?我追问。
小孩子不懂事,李老栓的声音更低了,他俩拉人,不知道轻重,那股子阴气......活人受不住......
他从筐里拿出两件小东西,是用红布缝的小褂子,递给我,你把这埋在那两座小坟前,跟俺孙儿说,别再吓唬人了,爷爷常来看他们......
红布褂子有点扎手,上面绣着小老虎,针脚歪歪扭扭的,像是老人缝的。我接过褂子,手心里全是汗。
去吧,李老栓拍了拍我的肩膀,埋深点,让他们穿上。
我走到那两座小坟前,蹲下来,用手刨坑。土很硬,指甲都抠疼了,刨了个小坑,把红布褂子放进去,再填上土,踩实。
埋完褂子,我回头看李老栓,他还在新坟前烧纸,火苗已经小了,纸灰飘得很远,像一群白蝴蝶。
往回走的时候,风里好像没那么凉了,坟地里的草也不响了。我想起老周和老刘昏迷的样子,想起那对没见过面的双胞胎,心里说不清是啥滋味。
老周和老刘第三天就好了,能下地走路,就是脸色还发白,不爱说话。问他们那天的事,俩人都摇摇头,说记不清了,只记得剜菜时看见两个小孩在沟里玩,穿着红肚兜,冲他们笑,然后就啥都不知道了。
以后再也不去八亩地小沟了,老周蹲在院里喂鹅,声音还有点哑,那地方邪性。
老刘在旁边点头,蓝布褂子洗干净了,却总像带着股土腥味,俺们去河边剜菜,那儿亮堂。
村里的人路过他们家,都绕着走,好像怕沾上啥晦气。只有李老栓,隔三差五会过来,给他们送点自家种的茄子、辣椒,坐下来跟他们抽袋烟,说说话。
有一回我听见他们聊天,李老栓说:那俩娃不是坏东西,就是太孤单......
老周没说话,只是吧嗒吧嗒抽烟。
那年秋天,老周和老刘就搬走了,说是想家了,回黑龙江和辉南去了。鹅棚拆了,土房空着,院里的杂草长得老高,像没人去过似的。
我还是常去八亩地小沟那边,不过只在白天,帮家里放牲口。岗梁上的草黄了,风吹过,像波浪似的。李家坟茔地的新坟也长了草,和别的坟包没两样。
有天放牲口时,我看见李老栓在坟地里忙活,他把那两座小坟修了修,培了新土,还立了块小木牌,上面写着孙男孙女之墓。他站在坟前,手里拿着个红肚兜,不是去年挖出来的那个,是新做的,红绸子,上面绣着两个字。
他把肚兜埋在坟前,嘴里念叨着:穿上新衣裳,别再往外跑了,爷爷给你们讲故事......
风穿过坟地,带着股麦秸秆的香味,不像以前那么凉了。我好像听见有孩子的笑声,很轻,像在跟李老栓撒娇。
从那以后,八亩地小沟再没出过怪事。晚归的人路过岗梁,再也没见过穿红肚兜的小孩,只有风吹草动的声音,像大自然在哼歌。
我也渐渐长大了,离开村子去城里上学,很少再回去。但每年夏天,总会想起那年疯长的曲么菜,想起老周和老刘消失在坡下的背影,想起坟地里那两座小小的坟包。
去年暑假回去,特意去了趟八亩地小沟。岗梁上修了条水泥路,通到邻村,李家坟茔地被圈了起来,立了块石碑,上面刻着“李氏祖茔”。李老栓已经不在了,听村里人说,他走的时候很安详,手里还攥着半块给孩子们做肚兜剩下的红绸子。
坟地里的草被打理得整整齐齐,那两座小坟前,新栽了两棵小松树,绿油油的,在风里轻轻晃。树下放着个小竹篮,里面有几个没剥皮的野核桃,还有根红绳编的小玩意儿,像只歪歪扭扭的小老虎。
“是李老栓的重孙子放的,”路过的王大爷告诉我,他背也驼了,拐杖拄得更勤了,“那孩子听说了太爷爷的事,总爱往这儿跑,说要陪太爷爷的孙儿孙女玩。”
我蹲在小松树旁,摸着粗糙的树皮,突然想起那年夏天,李老栓让我埋红布褂子的情景。阳光透过树叶洒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像孩子在跳房子。
风里传来“嘻嘻”的笑声,很轻,像从树影里钻出来的。我猛地抬头,看见不远处的草地上,有个穿红肚兜的小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