瘦脸司机从车上拖下来个纸棺。硬纸板糊的,刷着劣质的红漆,边缘还粘着没撕干净的胶带,看着轻飘飘的,仿佛一阵风就能吹走。“赶紧的,我下午还有一趟。”他从口袋里掏出副手套戴上,橡胶手套摩擦着发出“沙沙”声。
爸、三个堂叔,加上瘦脸司机,五个男人站在冰棺旁。堂叔们是早上赶来的,每人都揣着瓶白酒,进门时喝了两口,说是壮胆。三叔搓着手,手心的老茧摩擦着发出“咯吱”声:“一百四十斤的人,抬着跟玩似的。”
他们弯下腰,手伸进冰棺两侧的凹槽,抓住了我哥的胳膊和腿。爸抓着肩膀,指腹按在我哥的锁骨处——那里的皮肤冰凉,却带着种奇异的弹性,不像尸体该有的僵硬。
“起!”瘦脸司机喊了一声。
五个男人同时发力,胳膊上的肌肉鼓了起来。可冰棺里的人纹丝不动,像焊在了铁皮上。
“咋回事?”三叔憋得脸通红,额头上的青筋暴起,“你没使劲?”
“放屁!”四叔的脸涨成了紫茄子,他往手心里啐了口唾沫,“再来!一二三——起!”
“嘿!”五个人的吼声震得窗户纸都在颤,可我哥的身子还是没动。冰棺的铁皮被他们按得凹下去一块,发出“咯吱”的呻吟,仿佛下一秒就要裂开。
我站在门口,看见我哥的手指突然蜷了蜷,像是在用力。他的嘴角微微咧开,露出点牙床,像是在笑。鼻孔里的血涌得更急了,顺着下巴滴在爸的手背上,爸像被烫到似的猛地一颤,手上的力气松了。
“松啥劲!”瘦脸司机吼道,他的手套已经被血浸透了,红色顺着指缝往下淌,“这尸体不对劲!咋跟灌了铅似的?”
“放下歇歇。”爸喘着气,松开手,手背上的血印像朵诡异的花,“你们觉没觉得,他在往下沉?”
没人说话。屋里的空气像凝固了,血腥味浓得呛人,连风扇吹出来的风都是热的,裹着血味往人肺里钻。王婶突然往地上扔了把剪刀,“当啷”一声,吓得所有人都跳了一下。
“剪刀避邪!”她脸色惨白,嘴唇哆嗦着,“我娘家那边有个讲究,死人不肯走,是被啥东西缠上了,用铁器镇一镇……”
瘦脸司机显然不信这套,他蹲在冰棺旁,盯着我哥后脑勺那摊血。那里的血已经积成了个小水洼,映出他扭曲的脸。“你们仔细看,”他突然开口,声音压得很低,“他的后脖颈是不是有印子?”
我们凑到冰棺的小窗口前。我哥的后脖颈处,有圈青紫色的痕迹,像被人用绳子勒过,边缘还带着点血沫。那不是心梗该有的痕迹。
“他昨天在工地跟人吵架了?”爸的声音发紧,他的手开始抖,“他说工头不给工资,还推了他一把……”
“吵架能勒出印子?”四叔的声音发飘,“这明明是……”他没说下去,但我们都明白他想说什么——像被人活活勒死的。
我妈突然哭出声:“他前几天说,脚手架的螺丝松了,他跟工头说了好几次,工头骂他多管闲事……他说要是出事,第一个砸的就是他……”
她的话像块石头扔进水里,屋里的人都愣住了。我想起我哥出事前一天给我打的电话,他的声音很疲惫,说工地上的安全绳都是破的,他心里不踏实。“要是我走了,”他当时还笑着说,“你记得帮我去要工资,那是给妈买按摩椅的钱。”
当时只当是玩笑,现在想来,那句话像句谶语。
“再试试。”爸深吸一口气,他从墙角抄起把铁锹,把木柄塞进冰棺底下,“用撬的!”
五个男人再次发力,铁锹柄弯成了弧形,发出“咯吱”的哀鸣。我哥的身子终于被撬起来了一寸,可就在这时,冰棺里突然传出“咔哒”一声,像骨头断裂的声音。
“啊!”爸突然惨叫一声,猛地松开手,铁锹“哐当”掉在地上。他的胳膊上赫然出现五个青紫色的指印,深深陷进肉里,像被铁钳夹过。“他抓我!”爸指着冰棺,眼睛瞪得溜圆,“他的手抓着我!”
所有人都吓得后退了几步。瘦脸司机的脸白得像纸,他连连摆手:“不搬了!这活儿我接不了!你们另请高明!”他转身就往门外跑,连车钥匙都差点掉在地上。
“不能走!”爸抓住他的胳膊,手劲大得吓人,“今天必须送走!不然……”他没说下去,但眼神里的恐惧像要溢出来。
僵持到傍晚,太阳把西边的云染成了血红色。老支书拄着枣木拐杖来了,拐杖头包着块铁皮,在地上戳出“笃笃”的响。他进门没看我们,径直走到冰棺前,盯着里面的血看了半天。
“他不是不想走,”老支书突然开口,声音洪亮,震得屋里的灰尘都在飘,“是有话没说完。”他从怀里掏出个红布包,打开,里面是叠黄纸,“把工资条给我。”
我赶紧从抽屉里翻出我哥的工资条,皱巴巴的,上面的字迹被汗水浸得模糊。老支书拿着工资条,对着冰棺念:“欠你的三万二,村里明天就派人和你媳妇去要,少一分都不行。脚手架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