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狗子他娘病着,药钱都掏不起,家里就这条件......"声音里带着点哭腔,不像平时的爹。
外乡人叹了口气,声音有点闷:"都不容易,我这一路过来,见多了饿死人的村......"
李狗子举起了镢头。
他自己都不知道为啥要举起来,只觉得胳膊像被什么东西牵着,沉甸甸的。镢头的影子投在地上,像条大蜈蚣。风灌进他的领口,凉得像冰,冻得他打了个哆嗦,却没放下镢头。他想起锅里的鸡肉,想起娘黄纸似的脸,想起外乡人肩上的空麻袋——说不定,那麻袋里藏着粮食呢?藏着能让全家活下去的粮食。
屋里的说话声停了,李老栓好像要起身,影子在墙上晃了晃。李狗子猛地冲进屋里,镢头带着风声砸下去。
"哐当!"
不是砸在人身上,是砸在灶台边的水缸上。水缸裂了道缝,"咔嚓"声像骨头断了,水"哗哗"地流出来,浇灭了灶火,屋里一下子黑了,只剩下油灯的光在晃。
"谁?!"李老栓的声音惊得发颤,像被踩了尾巴的猫。
李狗子站在黑暗里,镢头掉在地上,发出"哐啷"一声巨响,在屋里荡来荡去。外乡人摸索着往门口挪,被门槛绊倒,"哎哟"一声,听声音摔得不轻。李狗子他娘没出声,像是吓傻了,灶房里静得只有滴水声。
"是我。"李狗子的声音比水缸裂得还碎,抖得不成样子。
李老栓摸到火柴,"嚓"地划亮,火光中,他看见儿子满脸是汗,汗珠顺着下巴往下滴,滴在地上的水里,溅起小小的水花。儿子的嘴唇哆嗦着,像寒风里的树叶。
"你疯了?!"李老栓的声音劈了,像被扯断的麻绳,"剜的野菜呢?"
李狗子没说话,突然转身往外跑,篮子和镢头都没带。他跑过门槛时,又被绊了一下,差点摔倒,却没回头,冲进了黑夜里。老黄狗追了出去,很快,远处传来狗叫声,越来越远,最后没了声息。
外乡人终究没吃成那锅鸡。他说有点急事,连夜告辞,说话时还捂着胳膊——刚才摔倒时蹭破了皮,渗出血珠。李老栓留不住,只好把鸡捞出来,用荷叶包了让他带着。荷叶是中午从河湾摘的,还带着点泥,包着鸡肉,油把荷叶浸得透亮。
外乡人走的时候,脚步很快,像后面有啥追着,连句"谢谢"都没说利索。李老栓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直到那影子钻进黑暗里,才"啐"了一口,转身回屋。
李狗子一夜没回来。
第二天一早,李老栓扛着镢头去河湾找,老黄狗跟在他身后,耷拉着尾巴,走几步就嗅嗅地,像是在找啥。河湾的泥地上有串脚印,很深,像是负重走的,一直往河中心延伸,水边还漂着只鞋,是李狗子的,鞋帮破了个洞,露出里面的脚趾头印。
"这混小子。"李老栓蹲在河边,烟杆掉在地上,他没捡,只是望着河水发呆。河水浑浊得很,漂着些烂草,像有人的头发。"咋就这么傻......"他的声音很轻,被风吹得散了。
他娘在家里哭,哭声像猫叫,哑哑的。哭着哭着就晕过去了,李老栓把她抱到炕上,摸她的手,凉得像冰。醒来后她就哑了,再也没说过一句话,每天就坐在灶前,看着那口破锅发呆。
那锅鸡,李老栓自己吃了三天。他说,肉有点柴,像嚼树皮,还塞牙。他把鸡骨头都嚼碎了,咽下去,说这样不浪费。
后来,村里人都说李狗子是饿疯了,想抢外乡人的麻袋,没抢成,怕被爹揍,跳河了。只有李老栓不说话,每天扛着镢头去河湾转,转累了就坐在河边抽烟,烟锅里的火明明灭灭,像他眼里的光,时有时无。
直到那年冬天,河面结了冰,冰厚得能走人。有个孩子在冰上滑冰,冰裂了,掉进去,捞上来的时候,冻得发紫,手里却攥着半块骨头,不是鸡骨,是人骨,上面还沾着点布丝,蓝盈盈的——像外乡人穿的那件蓝布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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