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切都跟平时一样。
可我明明看见了!那些白蒙蒙的影子,挤得连下脚的地方都没有!我急得从床上爬起来,光着脚跑到大厅,煤油灯的光有限,墙角还是黑黢黢的,像藏着什么。突然,我的目光落在桌子上——那个木盆,明明被我塞在桌底下,现在却端端正正地摆在桌面中央,盆底朝上,沾着的线头对着门口,像个奇怪的符号。
不是我放的。
我头皮一阵发麻,后脖颈的汗毛根根倒竖。刚才那些白影子晃过的时候,好像就飘在桌子上方,难道是它们挪的?外婆端着水从灶房出来,看见我盯着木盆发呆,用手背摸我的额头:“发啥愣?不是说渴吗?喝水啊。”
“不喝了!”我猛地转身往回跑,膝盖撞到门槛,疼得钻心也顾不上。钻进被窝,我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只留个鼻孔出气,后背紧紧贴着墙——总觉得身后空荡荡的,那些没胳膊没头的影子会从那儿飘进来,贴在我背上。
外婆摇摇头,替我掖了掖被角,转身要吹灯。就在她抬手的瞬间,一阵凉风突然从后窗钻进来,吹得煤油灯的火苗“噼啪”响,灯芯结了个黑疙瘩。那风带着股河泥的腥气,凉飕飕地扫过我的脚脖子,像有人用湿手摸了一把,黏糊糊的。
“啊——!”我尖叫着往被窝里缩,连鼻孔都快捂住了,浑身抖得像筛糠。
外婆赶紧走到后窗,“吱呀”一声把窗户关上,插销插得死死的。“这鬼风,邪门得很。”她嘟囔着,重新掖好被角,这次把被边压得死死的,“睡吧睡吧,外婆在呢,啥也别怕。”
可我哪睡得着?眼睛瞪得溜圆,盯着天花板,上面的蜘蛛网被风吹得晃,像个吊在半空的网,要把我网进去。那些白蒙蒙的影子好像正从房梁上飘下来,悬在我头顶,那个喊“还我女朋友”的声音,在耳边一遍遍地响,越来越急,越来越近。
不知熬了多久,天快亮时,我终于迷迷糊糊睡着了。梦里全是没有头和胳膊的白影子,围着我的床转,嘴里都在喊“还我女朋友”,它们的白蒙蒙的身子蹭过我的脸,凉得像冰,带着股水草的腥气。
第二天醒来,外婆掀开我的被子,“咦”了一声:“你咋跟水里捞出来似的?”我摸了摸头发,黏糊糊的,像刚洗过没擦干,后背的衣服湿透了,贴在身上,凉飕飕的。
“外婆,昨晚那些东西是真的!”我拉着她的手,急得快哭了,眼泪把她的袖口都打湿了,“还有木盆,自己跑到桌子上了!”
外婆抽着旱烟,烟锅在鞋底上磕了磕,火星落在地上,烫出个小黑点。“小孩子眼花了,”她眼神躲闪,不敢看我,“木盆是我半夜起来挪的,怕被老鼠啃。”她顿了顿,往观音像前的香炉里插了三炷香,“以后睡觉别留门缝,就没事了。”
香燃得很快,烟笔直地往上飘,没风都不动,像根白色的线,把天和地连在了一起。
从那以后,我落下个毛病——不管春夏秋冬,睡觉必须把自己裹成粽子,只露个鼻孔,后背得贴着墙,哪怕热得浑身是汗也不敢松开。有次丫蛋来家里睡,看见我这模样,笑得直不起腰:“你这是怕被偷走啊?”我急得跟她吵架,把她的辫子都扯散了,却不敢说原因。
四年级那年,我转学去了城里。城里的房子没有后河,也没有芦苇荡,夜晚的路灯亮得像白天,可我还是改不了裹被子的习惯。有天自然课,老师讲“未解之谜”,用粉笔在黑板上画了个大大的问号。
“老师,世界上真的有鬼吗?”后排的男生举手,声音洪亮。
老师推了推眼镜,嘴角带着笑:“科学上没有证实,但有些地方的传说很有意思,比如‘水鬼’。”
我手里的铅笔突然“啪嗒”掉在地上,笔尖摔断了。
“水鬼大多住在古老的河流或湖泊里,”老师在黑板上画了条波浪线,像条河,“据说它们是淹死的人所化,浑身湿淋淋的,呈乳白色,半透明,能漂浮在水面上……”
乳白色,半透明!
冷汗顺着额头往下淌,浸湿了课本上的插图。插图是条鱼,可在我眼里,却变成了那些挤在大厅里的白影子,没有头,没有胳膊,悬在半空,互相碰撞着“沙沙”响。老师后面说的什么,我一句也没听见,脑子里全是那个闷热的夏夜——门缝里渗进来的惨白,八仙桌上自己挪上去的木盆,还有那个对着我喊“还我女朋友”的清晰轮廓。
原来外婆没骗我,那不是噩梦。
放学回家的路上,我腿都是软的,总觉得身后有人跟着,脚步“啪嗒啪嗒”的,像踩在水里。路过小区的喷水池,看见池底的瓷砖反射着光,像无数双眼睛在眨,我突然想起后河的水,绿得发暗,深处像藏着块墨。
上初中后,胆子渐渐大了,或许是城里的灯火太亮,冲淡了村里的记忆。我开始好奇,想知道那些白影子到底是什么,那个“女朋友”又是谁。暑假回村,我故意一个人在后河沿转悠,芦苇比以前更高了,风一吹,“沙沙”声里好像藏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