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张了张嘴,发不出声音,喉咙像被那股甜腥气堵住了。他慢慢走过来,白球鞋踩在瓷砖上,还是没声,像在飘。离得近了,我看见他的睫毛是假的,粘得有点歪,眼角的皱纹里卡着点白灰,像没擦干净的墙皮。
"妈妈说不能跟陌生人说话。"我终于挤出句话,声音抖得像被风吹的树叶,尾音都劈了。
3号叔叔笑了,嘴角咧得很大,露出白森森的牙,牙缝里干干净净,连点牙垢都没有:"你妈妈不在这儿呀。"他指了指我脚边的黑印子,指甲盖泛着青白色,"这里不欢迎带泥巴的小孩哦。"
我低头看,黑印子不见了,瓷砖亮得晃眼,连我鞋底的泥都没了,像被什么东西舔干净了。再抬头时,3号叔叔不见了,货架尽头的门又出现了,门缝里的光比刚才暗了点,像快灭的蜡烛,透着股灰。
我拔腿就往门跑,路过卖头发的货架时,听见后面传来"沙沙"声,像有人在扯头发,一缕一缕的,还带着点头皮。我不敢回头,只觉得脖子后面凉飕飕的,像有长头发丝扫过,带着股洗发水的香味,和我妈的海飞丝一个味。
跑到门口,我伸手去拉门,却摸到只冰凉的手。穿蓝褂子的阿姨站在门后,她的眼睛还是很亮,可眼角的皮肤松垮垮的,像贴上去的纸,一扯就能掉。"你的泥弄脏了地板哦。"她的声音软软的,像,却带着股说不出的冷,"要帮忙擦擦吗?"
她手里拿着块抹布,白得晃眼,像刚从水里捞出来,擦过的瓷砖留下道水痕,水干了之后,瓷砖的颜色深了点,像吸了血的海绵。我突然发现她的蓝褂子袖口沾着点红,不是颜料,是像血又像果酱的东西,黏糊糊的,还泛着光。
"我要找我妈妈!"我尖叫着推开她,她的胳膊像棉花做的,一推就晃,我使劲拽门,黄铜环硌得手心生疼。门"砰"地开了,我摔了出去,趴在菜市场二楼的烂泥地上,腥臭味和馊味一下子涌进鼻子,带着股活人的气息,比超市里的甜腥好闻一万倍。
身后的铁门"咔嗒"关上了,门缝里的光彻底灭了,墙角又变回黑漆漆的,像从来没亮过。我回头看,麻袋还堆在那里,鼓鼓囊囊的,刚才踢过的那个麻袋口松了点,露出里面的东西——不是老鼠,是缕黑头发,缠着根烂菜叶,头发梢还沾着点金粉,和超市货架上的包装纸一个色。
"梅子!梅子!"我妈的声音从楼梯口传来,带着哭腔,像被人掐着嗓子,"你死哪儿去了!"
我连滚带爬地往楼梯跑,铁梯还是那么锈,扶手还是那么黏,这次我清楚地感觉到,有只手在拽我的裤脚,凉丝丝的,像刚从冰水里捞出来。跑到楼下,看见我妈站在服装店门口,眼睛红得像兔子,眼球上布满了血丝,头发乱得像鸡窝,几缕碎发粘在汗津津的额头上,手里还攥着那件蓝布褂子,褂子被扯得变了形,衣角都磨破了。
"你去哪儿了?"她一把抓住我的胳膊,指甲掐得我生疼,肉都要嵌进骨头里,"我找了你三个钟头!天都说黑就黑了!你要是丢了,我也不活了!"
我抬头看天,刚才还亮堂堂的,现在已经灰蒙蒙的,菜市场的灯亮了,昏黄的光打在地上,像泼了层豆油,把人的影子拉得老长,歪歪扭扭的像要倒。"我去二楼了,"我指着楼梯口,指尖都在抖,"那里有个超市,可亮了,有穿红马甲的叔叔......"
"胡说八道!"我妈突然给了我一巴掌,"啪"的一声脆响,打得我耳朵嗡嗡响,半边脸瞬间麻了,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往下掉。"二楼就是堆破烂的,哪来的超市!你是不是跟野孩子去玩了?啊?撒谎精!"
卖菜的王大爷凑过来说:"他婶子别生气,孩子小,说不定记错了。二楼那铁门都锁了三年了,去年暴雨冲坏了锁,也没人修,里面就堆着些没用的旧筐子,连个窗户都没有,黑黢黢的哪来的光?"
我妈拽着我往家走,我的胳膊被她扯得生疼,半边脸还在麻。路过肉摊时,挂着的猪肉晃了晃,血水滴在地上,汇成小小的红puddle,像超市里罐头的颜色。我回头看菜市场二楼的窗户,黑漆漆的,像个睁着的瞎眼,窗台上还放着个破竹筐,筐沿挂着缕黑头发,在风里轻轻晃。
从那天起,我再也没去过菜市场,每次路过都绕着走,总觉得二楼的墙角有光,亮得晃眼,像在等我再推开那扇门。夜里总做噩梦,梦见自己站在白瓷砖上,3号叔叔的脸贴得很近,他的假睫毛蹭到我的脸,凉丝丝的,穿蓝褂子的阿姨举着白抹布,一点点擦我的脚,说"擦干净了才能留下"。
长大后学到《桃花源记》,老师在讲台上念"土地平旷,屋舍俨然",我却突然闻到那股甜得发腻的香味,看见3号叔叔白森森的牙,听见穿蓝褂子的阿姨说"要帮忙擦擦吗"。课本上"豁然开朗"四个字突然变得刺眼,像铁门缝里的光,亮得让人发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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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家问我妈,她正择着菠菜,枯黄的叶子扔了一地。"啥超市?"她头也不抬,菠菜梗上的泥溅到手上,"你小时候就爱撒谎,跟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