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半夜,油灯的火苗突然往下一缩,屋里暗了半截,灯芯处结了个灯花,像只睁着的眼。舅妈突然站起来,动作轻飘飘的,像片叶子,脚底板沾着的泥在地上印出串脚印,朝着门口去,却在门槛处断了,像凭空消失了。
"我去趟茅房。"她说着就往外走,红羽绒服在昏暗中像团跳动的火,衣摆扫过炕沿,带起些灰尘,在灯光下看得清清楚楚,却没一粒落在她身上。
"我跟你去。"二姨赶紧跟上,帕子在手里挥着,像在赶什么看不见的东西,嘴里还念念有词:"老仙儿保佑,邪祟退散......"
等她们回来,舅妈又坐回炕沿,眼睛还是直勾勾的。二姨趴在姥姥耳边说了些什么,我听见"茅房黄纸红绸子"几个词,姥姥的脸瞬间白了,抓着舅妈的手就不放,指甲都快掐进她的肉里,舅妈却像没知觉,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天快亮时,猫头鹰叫得更凶了,像是就停在房顶上,翅膀扑棱的声都听得见,羽毛扫过瓦片,"沙沙"响,像有人在上面走。二姨说家里的鸡该喂了,要回去一趟,临走前死死盯着我,眼睛里的红血丝像要渗出来:"看好你舅妈,别让她单独出去,尤其是别让她往南岗子去,听见没?"
她走后没多久,姥姥就靠着炕沿睡着了,头一点一点的,像在给谁磕头。我盯着舅妈,她的眼睛慢慢闭上了,嘴角的笑意却没散,金牙在微光里闪着,像颗埋在土里的元宝。她的右手悄悄抬起来,手指弯曲着,像在抓什么,指甲缝里嵌着些黑泥,和猪圈墙上的一样。
不知过了多久,舅妈突然睁开眼,眼神亮得吓人,轻轻掰开姥姥的手,动作轻柔得像抚摸婴儿。她站起身往屋外走,我赶紧跟出去,看见她没往茅房去,而是往院门口走,红羽绒服在晨光里像团烧着的纸,身后的脚印在门槛处又断了,这次断得更彻底,像被什么东西擦掉了。
"舅妈?"我小声喊,声音被风吹得散了,像把沙子撒在地上。
她没回头,推开院门就往西走,青绿色的裤脚扫过路边的野草,草叶上的露水沾在裤腿上,像些亮晶晶的泪,却没打湿布料,像隔着层东西。我追了两步,看见她往南岗子的方向去了,脚步轻快得像没踩在地上,路过老槐树时,树上的猫头鹰突然俯冲下来,翅膀擦着她的头顶飞过,她却没躲,只是抬手摸了摸头发,像在整理什么。
等我把姥姥叫醒,再往南岗子追时,只看见路边有只掉了的布鞋,是舅妈常穿的那双,鞋跟上还挂着那片黄纸,"奠"字被露水洇得发涨,像个哭肿的眼。布鞋旁边,有串浅浅的脚印,一直往南岗子深处去,到了那棵吊死过外乡媳妇的老榆树下,突然没了,地上只有摊黑褐色的汁液,像老槐树上淌下来的那种,腥甜的味在晨光里格外刺鼻。
回到西院时,东屋传来舅舅的尖叫,像被人剜了心,一声比一声凄厉。我们冲进屋,看见舅妈躺在炕上,眼睛闭着,嘴角还挑着,金牙闪着光,像在笑。她的手边倒着个空药瓶,标签被撕得干干净净,只剩下点白色的粉末,像没烧尽的纸灰,散在炕上,拼出个歪歪扭扭的"房"字。
猫头鹰的叫声突然停了。
出殡那天,天阴得像块浸了水的黑布。二姨说她又梦见那个穿红棉袄的女子了,这次女子转过身来,脸上镶着颗金牙,笑着对她说:"我的房子盖好了,红绸子门帘,石狮子守着,你要不要来看看?院里的油糕还热着呢......"
送葬的队伍经过老槐树时,有只猫头鹰从树上飞起来,翅膀扫过我的脸,带着股土腥气,翅膀底下的羽毛是黑的,沾着些黏糊糊的东西,蹭在我的脸上,像舅妈后襟的泥巴。我抬头看,它飞得很慢,往南岗子的方向去了,翅膀展开的影子,像面招魂的幡,在阴沉的天上飘着。
埋完舅妈的第七天,姥姥去南岗子烧纸,回来后说看见舅妈那件红羽绒服挂在坟头的柳树上,风一吹,哗啦啦地响,像面红绸子门帘。而舅舅从那天起就疯了,总坐在猪圈边笑,手里拿着个破木瓢,一遍遍地往石槽里舀空气,嘴里念叨着:"你看这猪多能吃,杀的时候,肉肯定香......"他的胳膊上,那圈牙印始终没消,红得发紫,像条永远解不开的锁链。
没过多久,二姨也出事了。那天她去给舅妈上坟,回来后就说头疼,总看见个穿红棉袄的影子在窗根下晃。三舅爷来给她叫魂,烧了黄纸,撒了糯米,可二姨的病越来越重,整天抱着那个蓝布包,说里面的"老仙儿"在哭,哭的声音像猫头鹰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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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天夜里,我去看二姨,刚走到院门口,就听见屋里传来"哗啦啦"的响,像红绸子被风吹动。推开门一看,二姨吊在房梁上,穿着件红棉袄——谁也不知道她从哪弄来的,款式和她梦里的一模一样。她的脖子歪得厉害,舌头伸出来老长,嘴角却挑着,露出半截舌头,上面沾着点黄,像镶了颗假金牙。
她脚边的地上,那个蓝布包敞着,里面的黄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