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里的鸡被惊得乱飞,鸡毛飘在半空,像些碎纸片。舅舅蹲在台阶上抽烟,烟头的火光一明一灭,把他的脸照得青一块紫一块,眼角的泪混着烟灰往下淌,在下巴上积成黑水珠。
"人呢?"二姨往屋里瞅,声音发飘,像被风吹走了一半。
"喂猪去了。"舅舅把烟头往地上摁,火星子溅到他的布鞋上,烧出个小洞,他却没动,"刚才还哭天抢地,抓着我的胳膊咬,那牙印子,啧啧......"他撸起袖子,胳膊上果然有圈牙印,红得发紫,像被蛇缠过,中间还渗着血珠,"突然就笑了,说猪该饿了,端着食盆就往外走,脚底下没声,像飘着似的。"
猪圈那边传来"哗啦"一声,是猪食倒进石槽的响,闷闷的,像有人在填土。平时猪一吃食就哼哼唧唧的,今儿个却静悄悄的,只有木瓢刮过石槽的"沙沙"声,一下,又一下,听得人头皮发麻。
二姨突然"哎呀"一声,拽着姥姥的胳膊就往猪圈跑,跑得太急,绣花鞋都掉了一只,露出的袜子底沾着泥,还挂着根干枯的狗尾草,像踩着块坟土。
我追到猪圈边时,看见舅妈背对着我们站着。她上身穿的正是那件红羽绒服,洗得发白的地方泛着灰,像落了层坟头土;下身是条青绿色的裤子——那是去年二姨给她做的,说显年轻,裤脚沾着些黄泥巴,还挂着根干枯的野草,叶片边缘有锯齿,是南岗子特有的"鬼见愁"。
月光从树杈间漏下来,照在她身上,红的更红,青的更青,像幅染了血的年画。她手里的木瓢"咚"地掉在地上,猪食溅出来,溅在她的裤脚上,是些没搅开的玉米面和野菜,混着股酸馊味,她却没动,只是肩膀微微晃着,像是在笑。
"翠花?"二姨的声音抖得像秋风里的叶子,每说一个字都像要散架,"咱回屋吧,天凉,露水重。"
舅妈没回头,突然"嗤"地笑出了声,声音尖得像指甲刮过玻璃,在寂静的夜里传出老远,惊得树上的猫头鹰又叫了一声:"你们看,这猪多能吃。"她伸手指着猪圈里的老母猪,那猪正低着头拱石槽,屁股撅得老高,"吃得多,长得壮,杀的时候......血能接一脸盆......"
"别说了!"二姨突然打断她,红帕子不知何时被她攥成了团,上面的莲花都被捏变了形,"回屋去!再胡说八道,小心老仙儿罚你!"
舅妈这才慢慢转过身,脸上没泪,也没怒,只是嘴角挑着,金牙在月光下闪了闪,像块浸了血的铜。"咋了?"她歪着头看二姨,眼睛亮得吓人,瞳孔里映着猪圈的黑影,像两口深井,"我说错了?人不也一样,吃得多,长得壮,该走的时候......眼睛一闭,啥都不知道了......"
"闭嘴!"舅舅不知何时跟了过来,扬手就要打,可手举到半空,又垂了下去,他的手抖得厉害,指节发白,"你这是疯了!中邪了!"
舅妈突然笑出声,笑得直不起腰,红羽绒服的帽子滑下来,露出她的头发,乱蓬蓬的,沾着些草屑和泥土,像刚在坟地里滚过。"我没疯。"她扶着猪圈的土墙直起身,墙皮被她抠下来一小块,露出里面的黄土,"我就是觉得,这猪挺乖的。你看它,眼睛黑溜溜的,跟我昨儿个梦见的石狮子似的......"
二姨的脸白得像纸,突然抓住我的手,她的手心全是汗,凉得像冰,指甲掐进我的肉里:"小远,你看她的鞋......"
我往舅妈脚上看,她的布鞋沾着厚厚的泥,鞋跟上还挂着片黄纸,边角卷着,上面印着个模糊的"奠"字——那是南岗子坟头烧纸时飘的,去年清明我还捡过一张。更吓人的是,她的脚踝处有圈红痕,像被红绸子勒过,和二姨脖子上的青痕形状相似,只是颜色更艳,像渗着血。
"坏了,坏了......"二姨的声音都变了调,拉着姥姥就往屋里走,"她这是被缠上了!那梦里的红棉袄......就是她自己!"
亲戚们都被叫来劝架。三舅爷拄着拐杖来了,他的拐杖头是个铜葫芦,据说是能辟邪的,往院里一戳,"咚"的一声,惊得鸡又飞起来。五姑奶带着她的"仙儿"也来了,是只老黄皮子,装在笼子里,眼睛瞪得溜圆,直勾勾地盯着舅妈。
舅妈坐在炕沿上,红羽绒服的拉链拉到顶,把半张脸都埋在里面,只露出双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油灯。灯芯爆出个火星,她的眼睫毛颤了颤,像只停在上面的蛾子。谁说话她都点头,嘴角始终挑着,金牙时不时闪一下,像口等着吃食的棺材。
舅舅被劝到东屋睡了,他喝醉了,趴在炕边哼哼,像头受伤的牲口,嘴里还嘟囔着:"你别找我......不是我害的你......"
姥姥和二姨守着舅妈,我坐在门口的小板凳上,听着院外的猫头鹰叫,一声比一声急,像在数着什么。老槐树的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