姐姐光着脚,脚后跟沾着点黑泥,脚趾甲缝里嵌着草屑。她的眼睛睁得大大的,黑眼珠占了大半,不眨也不动,嘴角往下撇着,像在哭,又像在笑。月光从窗棂钻进来,在她身上割出明暗交错的痕,像被什么东西撕开了。
"丽丽?你咋回来了?"母亲伸手去摸她的脸,指尖刚碰到皮肤,就觉得一股凉气顺着指尖往上爬,冻得骨头缝都发麻。姐姐突然往后退,退到门口时,影子被月光拉得老长,像条蛇,在地上盘了个圈。
"妈......"她终于开口,声音像从井里传出来的,闷闷的,带着股土腥味,"我冷......"
母亲吓得尖叫一声,从梦里坐起来,浑身的汗毛都竖起来了,像被针扎着。窗外的月光惨白,照在墙上的全家福上——照片里的姐姐笑得灿烂,可眼睛的位置不知何时多了两个黑点点,像被人用墨涂过。她摸黑抓过电话,手指抖得按不准号码,听筒里传来"滋滋"的电流声,像有人在哭。
好不容易拨通父亲的电话,母亲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我要去看丽丽,现在就去!她肯定出事了!"
"你又瞎做梦。"父亲在那头打哈欠,声音里满是不耐烦,"丽丽昨天才打了电话,说考试考得好,还说要给你买条红围巾......"
"别跟我提红的!"母亲披起衣服就往外走,脚脖子崴了一下也没顾上,"你不送我,我自己坐火车去!"
天刚亮,母亲的火车就开了。她在火车上坐立不安,手心的汗把裤腿都攥出了褶子。快到姐姐学校时,手机突然响了,是个陌生号码,接通后是交警的声音:"请问是李丽的母亲吗?她出了车祸,被个酒驾的摩托撞了,现在在市医院抢救......"
母亲冲进病房时,姐姐刚醒,头上缠着纱布,渗出点血,脸色白得像纸。看见母亲,她的眼睛突然亮了下,像两簇将灭的火苗,眼泪一下子涌出来:"妈,你咋来了?"
"你感觉咋样?"母亲抓着她的手,那手冰得像块玉,指节处有圈浅浅的红痕,像被什么东西勒过,"头还疼不疼?"
"妈,我昨晚梦见穿红衣裳的女人了。"姐姐拉着母亲的手,声音气若游丝,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天花板的吊瓶,药水"嘀嗒嘀嗒"往下滴,像在倒计时,"她站在马路对面,朝我招手,红棉袄红裤子,笑得可吓人了......她说我穿白裙子好看,要给我做件红的......"
后来处理事故的交警说,那个酒驾的肇事者当场就没了,倒在地上时,手里还攥着个红布包。打开一看,里面是缕头发,黑黢黢的,缠着根红线,发根处沾着点红胭脂。母亲去庙里烧了三天香,膝盖都跪青了,回来时带了串桃木珠子,给姐姐戴在手上,说啥也不让摘,连洗澡都得戴着。
可姐姐还是变了。她开始怕光,总拉着窗帘,说阳光太刺眼;吃饭时只吃素,看见肉就吐,说有血腥味;夜里总坐在窗边,对着月亮梳头,嘴里念念有词,母亲凑过去听,听见她说"红棉袄快做好了"。
姥爷的事,是家里的传奇。每次家庭聚会,舅舅们喝多了就会讲,说姥爷命大,是被"贵人"救了。
那时候姥爷三十出头,跟着队里拉油罐。小卡车装得满满当当,三个大油罐用粗麻绳捆着,勒得车板"咯吱咯吱"响,像随时会散架。驾驶室坐不下了,姥爷卷了件军大衣,往油罐上一坐,说风吹着凉快,还能看着路。他不知道,那天是他的本命年,命犯太岁。
车开到半路,刚过那道老石桥,突然往沟里翻。姥爷只觉得天旋地转,耳边是队友的尖叫和金属碰撞的巨响,油罐"哐当"一声砸下来,他闭着眼等死,却觉得有人拽着他的胳膊往旁边拉。那力气大得很,像铁钳子,把他往车兜子那边拖,军大衣都被扯破了,露出的胳膊上划了道血口子。
"你还有老婆孩子呢,不能死。"一个女人的声音在耳边说,软软的,像,带着股淡淡的皂角香。姥爷说那声音太好听,好听得让他忘了疼。
等队友把车翻过来,都吓傻了——油罐滚在沟底,裂开道缝,油淌了一地,在泥里积成个黑潭,离姥爷被捆的地方只有半步远。他被捆油罐的麻绳缠着,结结实实地绑在车兜子上,绳子在他胸前绕了三圈,打了个死结,像有人特意系的。除了胳膊蹭破点皮,啥伤没有,军大衣上还沾着片蓝布,针脚细密,是上好的苏绣。
他醒过来时,还念叨着那个女人。姥姥坐在炕边给她上药,眼皮跳得厉害,手里的棉花球掉在地上,沾了灰。"是个啥样的女人?"她的声音有点发紧,像拽着根快断的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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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好看了,"姥爷眯着眼想,嘴角带着点笑,皱纹里还沾着泥,"穿件蓝布衫,袖子挽着,露出半截胳膊,白生生的,手腕上戴着个银镯子,叮当作响。头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