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喂。"我把胡萝卜递过去,手在抖,胡萝卜上的水珠滴在我手背上,凉得像针,"给你。"
他慢慢转过身,脸依然藏在帽子里,只露出个通红的鼻尖,像颗小草莓。接过胡萝卜时,他的手指冰得像块铁,碰到我的手背,冻得我一哆嗦,像被蜜蜂蛰了。"嗝。"他咬了口胡萝卜,打了个饱嗝,这次的味道不腥了,带着点甜,像晒过的阳光。
"梳子......"他的声音很轻,像被冻住了,每个字都带着点颤音,"在床底下......"
我这才想起,早上掉在卫生间的梳子不见了,妈妈找了半天都没找到。
那天晚上,我在自己的床底下找到了那把断齿的梳子。它被藏在积灰的鞋盒里,旁边放着个小小的红布包,布是碎花的,磨得发亮。打开一看,里面是半根胡萝卜干,皱巴巴的,和几颗乳牙,小小的,白白的,像玉米粒。外婆说过,小姨掉河里那天,口袋里除了没吃完的胡萝卜,还有刚换下来的乳牙,她总说要把牙留着,等长大了看看有多大,还说要和我的牙比一比。
从那以后,我再也没在镜子里见过那个小男孩。但有时早上洗脸,会发现镜子上多了片水汽,用手一抹,能看见个小小的"谢"字,笔画歪歪扭扭的,像刚学写字的小孩写的,最后一笔还拖了个长尾巴。声控灯也不再突然熄灭,只是偶尔在我梳头时,会听见身后传来轻轻的打嗝声,带着股甜甜的胡萝卜香,像谁在分享好吃的。
去年冬天,我整理旧物,在衣柜最底下找到件深蓝色的羽绒服。标签上的日期是二十年前,和小姨去世的年份对得上,上面还留着个小小的油渍,是番茄酱的,外婆说,那是小姨最后一顿饭沾的,她妈做了番茄炒蛋,她最爱吃。羽绒服的口袋里,别着把梳子,断了根齿,梳齿间缠着几根细细的头发,是我的,黑黢黢的,带着点黄,是我小时候营养不良,头发总黄黄的。
镜子里的我已经比五年级时高了一个头,梳着马尾辫,像小姨照片里的样子。梳头时,阳光透过窗户照进来,在镜面上投下温暖的光斑,像撒了把金粉。我好像看见镜中的光里,有个小小的影子在蹦蹦跳跳,手里举着根胡萝卜,帽子上的冰碴在阳光下闪着光,像撒了把星星。
"嗝。"
耳边传来声轻轻的饱嗝,带着股甜甜的胡萝卜香。我对着镜子笑了笑,继续梳我的头发,梳子划过发丝的"沙沙"声里,好像混着个小女孩的笑声,清脆得像冰珠落地,"叮叮当当"的,像小姨拉链上的铃铛声。
现在那面卫生间的镜子还在,只是边缘的豁口处,被我用红色的指甲油填了填,像朵小小的花。妈妈说,这样就不吓人了。可我知道,那不是吓人的记号,是个等待回应的信号——就像小姨掉在河里那天,喊了那么多声,只要有人应一句,她就不会走了。
今年冬天特别冷,河面又结冰了,厚厚的,能站人。我总会往栏杆旁放根胡萝卜,洗得干干净净,有时还会带个煮鸡蛋,剥好壳,放在塑料袋里。第二天去看,总会少掉半截,地上还留着几个小小的脚印,像小孩子的,边缘沾着点冰碴,很快就化了,只留下片湿痕,像滴没干的眼泪。
早自习的铃声响起时,我摸了摸口袋里的梳子,断齿的地方已经被磨得很光滑,是我常年摩挲的缘故。讲台旁的镜子里,我的身后空荡荡的,只有阳光在地板上投下的光斑,像无数颗亮晶晶的糖。王老师走过时,戒尺碰在讲台上"当"的一声,我没像小时候那样发抖,反而觉得很安心——我知道,有个穿蓝羽绒服的小姑娘,正站在镜子里,对着我笑,手里举着半根胡萝卜,帽檐下露出的眼睛亮晶晶的,像结了冰的星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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